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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在川:你们让我自己保护自己,那你们在保护谁?

2020/12/4 7:17:08 来源:互联网 编辑:匿名

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。

01你们让我自己保护自己,那你们在保护谁?

子在川:你们让我自己保护自己,那你们在保护谁?

前言

作者魏烨做过媒体、影视,现在在做游戏编剧。曾在《收获》《上海文学》《萌芽》发表过作品。

今天他给我们带来一个残酷质感的青春小说。

小县中学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,高一女生林佳子半夜跑出宿舍,在校园内被强奸。现场监控摄像头被毁,警方初步判定嫌疑人来自校外却迟迟无法锁定。事发一周后林佳子便回到学校,声称强奸自己的人来自校内,自己能依靠声音找到他。与此同时,班主任艾可与新任语文教师“我”也开始暗中调查真相,渐生情愫的二人却意外卷入另一场舆论风波……

文章两万二千六百字。希望大家喜欢。

第一场

新澄是我老家的一个县,在行政区划上有比较高的独立性。小时候经常听大人称呼某某新澄人,可能和上海人称呼崇明人差不多。总之,就给人一种和我们不是一个地方的感觉。

我没去过新澄,同学里面有一两个新澄人,许欢就是其中之一。我印象里就是他们口音比较奇怪。

我辞职那阵子,和许欢意外恢复了联系。他说他还在新澄教书。新澄实验中学。我说哦。他说他教语文,最近升了教研室主任。听到这种话我更加无感了。许欢说最近他们那边很缺人,上面对很多新来的老师都不满意,毕竟私立学校,不用考试没有编制,纯粹就看硬实力。

我说我硬实力不错,你们要不把我招进去。我名校硕士,做过记者、编剧,写小说也写诗,虽然说不上有名,但硬实力应该过得去。

许欢那边反应了一会,回了一句:好啊。

我没有想到许欢会说好。

我们以前算是一个圈子里的,但我不是很喜欢他,他有点没主见,一直都是跟着我和另外几个朋友混。奇怪的是,我现在和另外两个人没联系了,反而和许欢还保持着联系。

两个月后,我就离开了北京,去了新澄。实验中学是住宿制的,老师也有宿舍。许欢专门开车到我家接我,我挺感动的。路上许欢简单问了一下北京如何,就开始唠叨他在新澄的事,主要是说他看不上学校里那帮从体制内学校高薪挖过去的老教师。

我琢磨了一下,意识到许欢可能是在找人充实自己的阵营。他把我当自己人了。但我倒不介意。

快到新澄的时候,我们路过一条河。有一段国道就傍着河走。许欢看我在往外望,就介绍说这是礐江的支流,名字很特别,叫子在川。好像是以前一个宰相命的名,你以前不是学历史的嘛,应该记得。我说对,我记得。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。子在川,古人才不这么取名。

这条河不大,挺直,从路上看去,水流很薄,像一个浅滩,但可能只是因为反光的缘故。河水稀稀拉拉地朝着新澄流去,或者从新澄流出来。河两旁的沙岸上,我看到两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在玩耍。他们对着静止的河流投出石子,从我的方向看不到激起的波纹,好像石子直接就被河水吞掉了一般。

我被安排教高一语文,负责一二三班。别看这几个班这么靠前,但都是普通班。实验中学有重点班,单独列出来用英文字母标识,普通班级全用数字。

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,对教学一点都不上心。这一点,我甚至都跟许欢说了。但许欢满不在乎,他说慢慢来,又说你教高一,高一不在乎业绩。听他说完我就放了心。

那段时间,我的生活超常忙碌。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,不擅长教书,不会做教案。PPT会做一点,但我更擅长做那种找投资用的剧本策划书。我的高中语文也是一团混沌,别看我在从事文字工作,但我语文一直不好,我阅读理解就是一泡污,加上作文两泡。我花了很多时间在教学准备上。

剩下的时间,我都用来打游戏。我带了switch,但却玩起了积灰多年的PSV,因为上面有一个游戏《女神异闻录4》,讲述的是一个东京高中生转学到乡下读了一年书的故事。这个游戏对高中日常塑造得很好,我就趁这个时间通了关。

相比之下,现实的学生比游戏里的学生无趣多了。我站在讲台上往下望,每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,脸上富有光泽和生气。他们让我有些紧张。我在北京的时候,去过小酒馆讲开放麦。我踏上讲台的感觉,和踏上舞台有点像。我是一个没什么自信的人,特别是在年轻人面前。因为我也年轻,我知道年轻人最没有耐性,也最没有包容性。

我尽量不去注意台下的学生,但完全不注意也不行,眼神飘,他们也看得出来。所以课堂的每分每秒我都很受煎熬。下课铃一响,我比下面的学生还要感到解脱。

那个时候,我没有怎么注意到林佳子。但印象里二班确实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姑娘,坐在教室靠窗后排,也就是传说中的主角位置。她的头发挑染过,有一点藏得很细致的蓝,脸上化了妆,尤其眼线画得挺浓,还打了耳洞,不过没有戴耳环。但这些都不算太特别,只能说和其他人略有不同。

但那顶头发还是挺显眼的。林佳子的头发是有设计感的,县城的发型设计师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糟糕。因为这头短发,我在别的地方也会注意到这个女生,加上林佳子长得确实不错,不惊艳,但耐看。

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,对漂亮女生多看几眼很正常。我相信许欢,或者那个有些驼背的教务处主任,没事也会多看几眼漂亮女生。只不过他们不会像我一样说出来罢了。

印象里,林佳子经常独来独往。她吃饭的时候也跟别的女生一块,可能还有几个经常说话的朋友,那些姑娘也都坐在后排,样子也比较野。林佳子的特点是沉默一些,或者说酷一些。

开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早晨,虽然那天早上没有我的课,但我还是很早就起床了。在北京我能睡到十点,现在七点钟就睡不着了,比我课堂上趴着睡觉的学生还困。我在阳台上洗漱,呼吸了一口混着牙膏香气的湿冷的风,望着楼下那些熙熙攘攘往教学楼去的学生,我突然觉得好像氛围不太一样。

我的直觉没有错。

到了办公室,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说话。那时候我们已经认识,所以看见我,他们也不会避讳,还跟我打了个招呼,然后接着讨论。我出于礼貌,问他们聊什么呢。他们很默契地对视了一下,好像在互相推诿到底谁来告诉我。

昨天夜里,学校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,一个女生在学校里被强奸了。现在女生已经被送去了医院,班主任也跟着过去。学校也报了警,据说现在警察已经在校长那边了解情况。

我感觉有点像误入了某个剧组。严格来说,女生被强奸这种事,新闻里经常报道,但这次的距离感觉离我很近。我当然不是强奸犯,天地良心,我的意思是这次我的身份成了老师,好像这件事就跟我有了更直接的关系。

我在旁边听他们议论了一会。好像是凌晨一两点,在学校北面的林子里。所谓林子,就是一点绿化带,围着一个小型人工湖。那个女生,显然是从宿舍里面偷跑出去的,高中虽然比大学严,但晚上有人跑出宿舍也不奇怪。他们推测强奸犯是外面进来的。之前就发生过小偷从围墙翻进来偷东西的事。

下午有我的课。进二班教室,学生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事。我没有细听他们聊什么。我说上课,班长就带大家起立喊老师好,整齐坐下去后,我才注意到靠窗的那一排空了一个位置。我想起了那个头发有点蓝的女生。

受害人就是林佳子。

上课的时候,我注意力时不时地就被空位吸引。我在想这个姑娘现在怎么样,有没有受伤,到底是什么人搞出这种事情。这破学校的围墙一点用都没有,能防得住学生却防不住外人。我的脑子有点杂乱,后来不得不把后半截改成抽查背诵。我本来很不想搞这种节目,但抽查背诵的时候我真的很放松,就站在讲台上发呆,让课代表替我记录。

强奸案的热度大概持续了一周。那一周里,学生和老师的状态都和平常略有不同,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不同,氛围不是说有些紧张,我甚至觉得大家有些兴奋,就好像在学校这个小世界里面,出现了一个热搜头条,大家有了共同关注的对象。

那一周里,我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林佳子的事。林佳子勉强称得上是名人。她的家里情况有些复杂,母亲已经去世,父亲是开厂子的,新澄这边很多开厂子的,算是小企业家。林父对林佳子挺严厉的,但因为工作忙,有点顾不上。林佳子也不是很受拘束,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差,经常跟社会上的人来往。据说还交了一个混混男朋友,有过一些不好的传闻。林父花了不少钱把她弄进了实验中学。

听那些老师说,林佳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半夜跑出去了。以前还有几次跑到校外,记了过,叫过家长。林父过来之后,毫不客气,当着老师同学的面揪着头发就打,最狠的一次,直接把她填耳洞的棉签拽下来,在耳垂那里撕了一个口子。我听着都觉得耳朵疼。但林佳子也是一个狠人,捂着耳朵直接就去踹她爸。二班的数学老师倒是很欣赏林佳子,说这个女生其实脑袋很聪明,架不住原生家庭有问题。其他老师也都觉得很遗憾。

初步断定嫌疑人是从外面翻墙进来的,这和老师们的推论一致,不过那天晚上监控摄像头被砸坏了,警方仍然没有抓到关键线索,锁定嫌疑人显得异常困难。

有一天晚上,许欢跑到宿舍里来找我,说要请我喝酒。他开车把我带到了县里,找了一家海鲜大排档,我们俩吃生蚝就啤酒。许欢问我应该听说那个事情了吧。我说林佳子的事?许欢说对,他有些愧疚地摇摇头,说一来就让你遇到这种事情。

许欢说,这个事情还挺让人头疼,家长们都在抱怨,上面也要问责。我说会出什么事吗。许欢说那倒不会,这只是一个意外,风波过去就好了,最多品牌形象有点受挫,不过也不要紧。我们是这里最好的学校,许欢说。

喝完酒已经十点,许欢说回去吧,明天还要上课。许欢起身,但又好像想起什么,搭着我的肩膀说,对了你不要老在宿舍里打游戏了。我有点诧异,这你也要管?我问为什么。许欢说有些人跟郭主任反映了,有老师在学校里打王者荣耀。

打什么王者荣耀?我打的是硬核JRPG!我忍着气,说我也没外放,不影响谁吧。

许欢低头看了看酒瓶子,又抬头看着我。“给我个面子。”我说好。

回到宿舍我又打了一把P4G,剧情已经推进一半了,我对角色建立起了感情,我在天城雪子和久慈川理世中间犹豫不决。

第二天临时召开了一个教师会,我跟着大部队进了一个教室。

一群成年人,一群人头人脸的教师坐在学生的位置上看领导讲话,我实在看不习惯。

讲话的有那个女副校长,还有许欢。我都不知道许欢位置这么高,高到可以冲其他老师讲话的地步。

最后一个讲话的是政教处郭主任。他的主题是学校管理问题。学校管理太疏忽了。学生被强奸了,学生自杀了,学校都不知道。学校到底在干什么?

面对这股正义感,我居然有些肃然起敬。直到郭主任提出了显然酝酿已久的重要措施:在校内建立一个教师巡逻制度。保安巡逻是不够的,还要教师。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在互联网公司,下班后领导跟我说,没事你也去前台做做接待。

“老师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学生身上。我一直觉得老师不是一种职业,而是一种身份。老师没有下班打卡一说。”

我摇了摇头。怎么了,老师也要996吗?

“我最近听到一些反映,个别老师一下班就玩游戏,拿手机打那个什么,王者。我知道游戏是一种娱乐,大家都需要放松。但这种事情也要考虑影响,毕竟大家在学校里,一言一行都是学生们的榜样。”

台下老师们交头接耳,每个人好像都在确认郭主任说的到底是谁。不知道为何,那些脸转来转去最后都转到了我这边。

“我没打王者。”我说。

全场肃静。老师们,包括郭主任、许欢和女副校长都往我这边看。我皱了一下眉头。

“我打的是单机游戏。那是我个人爱好。”我像个学生一样举起手,一板一眼地说。

一些眼神扫向了台上的郭主任。郭主任愣了好一会。这场面太突然了。在他的教学生涯里恐怕闻所未闻。如果现在我是个学生,郭主任可能已经炸了。但我不是。

郭主任停顿得让人心急,看他要黑不黑的脸,感觉下一句话就是“操你妈”了。

“我想说的就是这些。”郭主任走下了讲台。

大家安静了一会,直到女副校长上去做了一下总结。没有人再看我。我松了口气。

回到宿舍,我洗了个澡,躺到床上,拿起PSV。去你妈的教务处主任。我进入了游戏,强迫自己打了十几分钟,越打越觉得奇怪。好像郭主任会突然从哪里探出个头说“又逮到你了”。这种单机游戏需要沉浸。

PSV暂时被我收了起来。晚上我改看电影,专门看文艺片,我就想看郭主任会不会在下次会议上说,有些新老师天天看基耶斯洛夫斯基。

第二场

一周后的周三早晨,我去上早课,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原位的林佳子。

她还是和从前一样,一头挑染过的短发,可能比之前略微长了一点。此时她正在摆弄课本,两个女生坐在她前排,转过身跟她聊天。

我注视了她一会,在她觉察之前,移开了目光。我开始上课,尽量装得若无其事。

其实我还蛮惊讶的,我以为她会多休息一阵子。难道她是怕功课落下不成?不像啊。

下课后我去了办公室,办公室里的老师也没在聊这个。我看到了二班的班主任,教历史的艾可。艾可是个长头发很温柔的女老师,挺有气质,穿那种很看腿型的筒裙,有种禁忌的性感……这些不是重点。艾可就坐我旁边,我问她你们班那个,那个女生回来了?

艾可可能也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她事情。毕竟我之前就没和她说过几句话,而且都是她找我说话,问我一些文学电影上的问题。艾可睁着那双丹凤眼,看着我。你说佳子啊,昨天晚上就回来了。她没事了吗?我问。我是跟她说可以多休息一阵,但她说不想耽误学习。艾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显然她也不相信这种说辞。

“她爸也没有拦她,我们做老师的也没有办法。”艾可说。

“反正人没事就好。”我说着,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奇怪我这么关心林佳子。

中午在食堂吃饭,我又看到林佳子。她跟个没事人一样,排在队伍里和其他女生有说有笑。我一方面替她感到宽慰,一方面又觉得这个女生也太心大了吧,难道现在这些00后已经不把强奸当回事了?

那阵子我很无聊,比那些中学生还要憋屈。放学后没事,我要么早早吃饭,回去看电影,要么在学校里到处闲晃,让那些路过的学生不得不叫老师好。感觉很不错,我有点理解过去老师为什么要严抓礼仪了。

我有好几次遇到林佳子,她属于那种不会说老师好的学生,这种学生也不少,见到老师就低下头走过去。我不是郭主任,不会因此逼逼赖赖。我甚至也会别过脸假装没看到她。

两天后的下午,艾可在微信上找我,让我去趟图书馆,说有事找我帮忙。我正在外面闲晃,一路晃到了图书馆。进去了之后才发现,艾可兼任这里的管理员。

艾可说她最近要采购一批书,她想多采购一点外国文学,让我帮忙出出主意。我说现在都有什么书,艾可就打开了管理系统,让出了座位。我其实很想让她搞个清单发给我,我现在坐这里很像一个修电脑的。但艾可却抢先说让我慢慢看,她去给我弄一杯咖啡。我说居然还有咖啡。艾可说她买了一个咖啡机,就放在里面。

因为有手冲咖啡,我就老实坐在那里选书了。老实说,这图书馆压根就没有什么书,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推荐。我想了想自己喜欢的作家,就列了一个表,什么麦克尤恩、库切、奥康纳,我希望能够提升一下这群高中生的文学品味。

艾可回来之后,也不说话,把咖啡放下,推了一张椅子就坐到我旁边,把脖子伸过来看我电脑屏幕。接下来就是通用描写了:我闻到了她头发散出来的香味。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鼻子呼出来的温热气息。

“我也喜欢奥康纳诶。”艾可说。

“是啊,她的小说很猛。”

“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世了。”

“嗯,红斑狼疮。”

艾可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平时在宿舍里都在看书吗?听许欢说你很少出门。”

“没有,我很少看书了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做什么呢?”

“打游戏。”

千万别问我是不是王者荣耀。我在心里祈祷。还好艾可没问,艾可看着我眨了眨眼睛。“对哦,你就是上次在开会的时候……”

艾可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场面。我们俩对视着,不发一语。最后是艾可先笑了一下,打破了僵局。

“我平时看电影比较多,你之前是做影视的对吧?”

我说是的。

“那怎么就离开北京了?”

“这个说来话长……”我扭头看了一眼艾可。她就这么瞪着丹凤眼看着我,像一个求知欲很强的女生。我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“大概就是行业不景气。影视寒冬。”我往椅子上一靠,松了口气,自己笑了笑。

后来我跟她讲了一些影视圈趣闻,这些趣闻我都快讲腻了。艾可倒是很捧场,比我脱口秀的观众捧场多了。

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艾可。

梦见我们在我北京的出租屋里。我给她做饭,她打我的游戏机。我还梦见别的。醒来之后我摸了一下床单,还好,没有梦遗。

中午我想找艾可一起去食堂,但一直没等到她,也不好意思直接发微信邀约,那样太正式了,哪怕只是去食堂。下午艾可还没在办公室出现,我记得她今天并没有课。

我去了一趟图书馆,也许她就在那看文艺片,我可以顺带给她推荐滨口龙介的电影。

图书馆没有开放,但门没有锁。我轻手轻脚推门进去,刚走几步,就听到了里面说话的声音,是两个女声。

“佳子,老师明白你现在的困惑,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回家再休息一段时间。”这是艾可的声音。

“我没有什么好困惑的,我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林佳子的声音。

“你想要的难道不是真相吗?现在对你来讲,等待,休息,保护好自己,就是……”

“你让我保护好自己?那你们是想保护谁?”

我听到了杯子摔碎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。我赶紧往旁边书架一躲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,搞得自己跟嫌疑人似的。

林佳子冲出了图书馆。我在书架后面站了一会,还是出去找艾可。艾可坐在电脑后面,微微闭着眼睛,在出神。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,她睁开眼,惊讶。有事吗?艾可问我。

没料到她的回答这么冷。我也尴尬了,说我就是过来看看,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。这句话说得我自己都难以相信。艾可看了看电脑,思索了一番。没别的了,谢谢你的书单,我今天做一下表格明天就发给上面审核,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。艾可又看了一眼电脑,手移到键盘上。“我得先忙一会,”艾可看着我。

“那行,我先撤了。”我说。

从图书馆出来,我漫无目的地往宿舍楼走。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。林佳子就站在教学楼的四楼走廊,就是左右两排教室中间的过道,双手横抱支在护栏上,好像在往远处望。

我看到林佳子的时候,林佳子也似乎看到了我。我们就这么好像对视了一眼。

之后几天,艾可对我有点冷淡,我怀疑她在躲着我。我们俩座位相邻,我在的时候她永远不知所踪。我猜测是林佳子又出了什么情况,但在其他地方又听不到风声。

关我屁事。我懒得去管了。但梦里还是频繁出现艾可,我们在各种地方相遇,图书馆,小巷,校外的稻田,甚至还有子在川。我们除了做爱,也会有其他故事,有的美妙,有的发酸。

周五上午有课,中午我去食堂吃饭,里面人头攘攘。我在教师窗口打了饭,从一排学生队伍后头穿过准备出食堂,快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了吵闹声,一个男声在大吼,“你他妈以为你是谁!”

我犹豫了一下,拿着饭盒返了回去。

食堂窗口前的队伍中间,林佳子正在和两个男生对峙。男生看样子应该是高三的,蓬头垢面一副学习过头的模样,站在前面的男生不仅凶神恶煞,而且印堂发黑,双眼布满血丝。林佳子和男生对视着,表情淡漠得有点抽离。

“你吼什么?”林佳子说。

“你说我吼什么?你跟了我一路了……”

“我就是排个队而已。”

“在你眼里,我们都是强奸犯对吧?我是强奸犯对吧?”

“我有这么说吗?”

“行,我就是强奸犯,你去跟警察说,我强奸了你,我天天强奸你,我还强奸了你妈,我强奸了你全家!”

男生突然歇斯底里地自首,搞得他的同伴也很不好意思,拼命把他往回拉,但他却甩开了同伴。“你去告我啊!抓我啊!”男生还在吼。

林佳子看着男生,从口袋里掏出了录音笔。
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林佳子说着,把录音笔收回去。这回男生懵了,下意识伸出手拽住林佳子。林佳子的饭盒掉在了地上,发出钢铁清脆的响声。男生一手拽着林佳子,另一只手过去掏她口袋。

现在是英雄救美的好时机。我看那几个参与围观的老师还没反应过来,就把饭盒放到旁边的桌子上,准备上去解围。但我刚放好饭盒,就听到了另一个男声。“大家冷静点。”声音如洪钟大吕,我猜应该是一个胖子。

果不其然,一个胖子学生过去,试图拦住争抢录音笔的男生。这个胖子我认识,叫李昊,是二班的班长,我一直猜测艾可让他当班长是图他老实。

李昊抓住了高三学长的手臂,然后迅速被高三学长的另一只手臂抽到了地上。我没想到李昊的身材居然不给他增加稳定性。学长看了李昊一眼,又伸手过去抢。我想这回轮到我了,没想到另一边的围观学生突然让开一条路,接着许欢和郭主任就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,像一对什么神探组合。

这场骚动最终以许欢和郭主任的出现告终,他们驱散了围观的学生,分别把打人的男生和林佳子叫走了。

我回宿舍吃完午饭,左思右想,还是决定问一下许欢,这是最好的时机,我可以直接问他中午怎么回事。

直到快要晚饭,许欢才回复了我的微信,问我晚饭吃了没。我说没。

我们俩一块去了食堂打饭,一起回了宿舍,在我的宿舍吃饭,许欢把情况简单告诉了我。

虽然警方已经判断,嫌疑人来自校外,还在围墙那里找到了进出的脚印,正在学校周围进行排查。但林佳子始终认为,强奸她的人是学校里面的人。

那天晚上,林佳子溜出宿舍,在学校背面的小林子里抽烟,嫌疑人就从她身后袭击了她,这家伙蒙着脸,林佳子看不清长相,但在林佳子试图叫喊求救的时候,嫌疑人捂住了她的嘴,说了一句别喊了。

林佳子说她对这个声音有印象。她坚持自己在学校里听过这个声音。她还记得嫌疑人用来裹住脸的T恤,就是去年期末学校周年庆发的文化衫。

在医院的时候,林佳子就不断向警方强调这一点。但警方在调查现场之后,还是把侦查方向锁定在了校外。

林佳子之所以执意返校,真正的目的,是想自己找出那个声音。

许欢告诉我,回了学校之后,林佳子就一直在查。她没法把男生一个个叫到自己面前比对,就只能利用各种机会接近学校的男生,听他们说话。食堂里的争执,就是因为林佳子想要录下那两个高三男生的声音。

除此之外,林佳子还把强奸犯就在校内的消息告诉了周围的女生。本意当然是提醒她们注意,但却在女生中间引起了恐慌。恐慌弥漫开来,许多家长都打电话给校方询问情况,外面也出现了许多关于实验中学的负面传闻。这段时间,学校一直为这个事情头疼,频频开会讨论对策,许欢这边也忙得焦头烂额。

“看样子她的心理状态有点问题啊。”我说。

许欢点头。

“是不是得做个心理辅导什么的?”

许欢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说的没错。但学校哪有功夫专门给她配一个心理医生。”

说完这句话,许欢好像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扒了几口饭。

“而且这个事情也需要家长配合。”

“那你们联系她家长了吗?”

许欢摇头。

“没有用。她爸不管她。根本不想管她。她家里的情况……算了,说来复杂。”

许欢抬头看我。

“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。心烦。你就当……就当……”

许欢想了半天,没想出喻体是什么,可能他想说就当来这里度假的。

“行,反正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等弄完这阵,大家一起出去玩。”许欢咧嘴笑了笑。

我还想问许欢,艾可那边什么情况,是不是压力都在她身上。但我又不想让许欢知道太多东西。

也许过完这阵就好了。

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好,也没梦到艾可。

第二天我起床已经接近中午,我胡乱喝了点冰箱里的牛奶,就去了办公室。

一进办公室,我就看到休息区沙发上的艾可,以及艾可对面的中年男人。男人穿着西装,我判断不出西装好坏,但男人的骨架不错,把西装撑得很立体,配合国字脸,大背头,像个新派领导。坐下去之后,我小声问了一下对面的同事,同事凑过来小声回答我,是林佳子她爸。

不是说请不动她爸吗?我有点困惑,往那边瞥了一眼。艾可今天也穿着筒裙,上身是有些宽松的米黄色毛衣,还是那么好看。

过了一会,我看到林佳子进了门。她走的是侧门,从我的桌子前面经过,绕到了后面的休息区。她的步伐缓慢,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写在节奏里。

林佳子走到了艾可和自己父亲面前。艾可冲林佳子微笑,示意她坐下,而另一边的林父却在一瞬间站起来,像一朵遮天蔽日的阴云,覆盖了林佳子的脸。还没等林佳子反应,林父的手已经掐在了她的脸蛋上。

我第一次见这种家暴方式,不是抽耳光,而是直接掐着脸蛋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表示亲昵,只有近距离观看,你才知道这掐得有多狠,看着指缝间殷红的肉块,我自己脸颊都发疼。

“走,跟我回去。”林父的嗓门还挺有磁性。

林佳子就这么被掐着脸,抬头看着自己父亲。我觉得她应该已经习惯这个局面了,甚至还做了不少心理准备,那个站姿就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疼似的。

“我在这里很好。”林佳子说。

两人就这么对峙着,旁边的艾可不知所措。她站起来,去按林父的胳膊,但按不动,她稍微把身子靠过来,挡在佳子面前,看着林父。“有什么事情好好说,没事的。”你很难说这句话到底是在劝说林父,还是在安慰佳子。

周围的老师都往那边看了一眼。我看大家表情冷静,猜测这已经不是林父的第一次演出了。

“麻烦老师了。”林父看了一眼艾可,先松开手,接着用右手,从侧面按住林佳子的脑袋把她往左手边推去,林佳子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,林父又接着上去按着林佳子的脖子,把她往门口推去,就这么把自己女儿带出了办公室。

我看到艾可跟了上去,我不方便追出去观看,这样很像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。

半个小时后艾可回到了办公室,一语不发地坐下,整理教案。我想跟她说几句,几次想开口,但都犯了怵。我能看到艾可冰冷的侧脸,掩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,阴森无比。之后几天她的状态都是如此。

第三场

周四晚上我收到了许欢的微信,说明晚大家一起去唱K。传说中的联谊聚会终于来了。

老师们共有十一个人,七男四女。我很意外地发现艾可也来了。她跟我都坐许欢的车,她坐副驾,我和另外两个男老师挤在后排。

KTV里气氛很活跃。但艾可一直都不怎么在氛围里,她在角落的位置坐着,吃着果盘里并不新鲜的火龙果块。我被许欢叫上去唱,被他强迫使用包房中间的那个立杆摇麦,还被强制要求唱《挪威的森林》。那是以前学生时我的保留曲目。

一曲唱完,我发现艾可不见了。唱歌的时候我不好意思盯着艾可,怕被其他老师看穿,估计她是出去了。

我问许欢厕所在哪,然后出了包厢。我在KTV里走了一圈,从落地玻璃看到门外面抽烟的艾可。我有点意外艾可居然也抽烟。

我走到艾可旁边。我说不冷吗?艾可看了我一眼,说还好。

我们沉默着。我不抽烟,这么站着其实还挺尴尬。

“进去吧。”说完艾可转身,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。

我跟上去,我们俩往回走,到了一个岔道口,我说这边,心不在焉的艾可就跟着我拐上了错误的方向,我们走到了底,我打开了一个小间的门。艾可看了一眼,又看向我,说不是这里吧。

我没说话,推门进去。艾可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。

包间里没有人。我把麦克风拿起来,套上了海绵套,转身递给艾可。艾可看着我,一脸不解。

“我想听你唱一首,但感觉人多的地方你不好意思。”我说。

艾可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傻子。

“你先拿着,我帮你点歌。”我示意了一下麦克风,试图找个台阶。

艾可扑哧笑了。我也跟着笑了。我们俩就这么笑了一阵。

“你们爱打游戏的人都这么幼稚吗?”艾可说。

“别胡说。”我正色道。“也就我比较幼稚而已。”

艾可接过了我的麦克风,但却放到一边。

“我不想唱,我唱歌也不好听。”

“别啊,我房都开了。”

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尴尬了一下。

“下次吧,今天先回去,下次我请你吃饭。”艾可说。我看着艾可,她的神情比刚才开朗了许多。我点点头。

我们回了包间,老师们还在欢唱,应该没人注意到我和艾可。我们一直闹到了十二点多才回去。路上大家都有些迷醉。艾可一路都在刷手机。我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,好像期待她会找我。

一点多洗完澡躺到床上,手机响了,艾可问我能聊天吗?我说好啊。艾可拨了语音过来,我接通了。

电话接通后是短暂的沉默,我能听到艾可的呼吸声,她应该戴着耳麦,可能也跟我一样洗完澡躺在床上。

“这几天不好意思啊,好像一直在躲着你。”艾可说。

“看出来你情绪不好。”

“是的,事情太多了。”

“因为,林佳子的事?”

“嗯。”

艾可那边沉默了一下。

“佳子的事情,我真的很难受。”艾可说。

我明白。我不想说那种很圣母的话,但我真的很想帮她。

“你也尽力了。我记得你也入行没几年吧……”

“三年。我现在挺烦做老师的。”

“以前喜欢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老师确实是一个,没什么意思的职业。”

“但我既然在这个工作上,还是班主任。我觉得我应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。”

“有些事情……”

“结果最后我把她给赶出了学校,就做了这个。”

“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苛求自己了,怎么能说是你……”

“林佳子她爸,本来是不想管这事的。但我找了高三那学生,让他给家长打电话。这学校很多家长都互相认识,那个学生的家长间接找到了林父。”

“所以,她爸其实是碍于面子……”

“他就是这种人。”

一切就解释通了。本来林父是想把佳子丢给学校的,但学校这边利用了县城的人际关系,又逼着林父把责任揽了回去。好一盘大棋。

“但这也不是你愿意的。上面给你不少压力吧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又是一头沉默。我飞快转着脑子,想着还有没有别的安慰技巧。

“有时候我在想,佳子说的会不会是真的。”

“你是说,强奸犯在我们学校?”

“但好像没有任何线索……”

“说真的。”

我突然换了一种严肃的语气。艾可也感应到了。

“嗯?”

“我想说,这种事情我们没法做判断。如果现在是电影或者小说,我们自己就可以开始查了。但现实有现实的逻辑,目前我们只能依靠专业人士,让警方去做调查……”

“那万一……万一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不管怎么样,林佳子有这种怀疑,她肯定有自己的依据,哪怕这些依据反映不了真实,那也反映了她内心的一些想法。这是我们更应该关心的。作为老师。”

我不知道哪来的灵感,突然组织了这么一大段话。一口气说完,我觉得脑子有点发晕,好像喝醉了一般。我忐忑地等着艾可的回答。我怕她觉得我在男性说教。

“我明白了。你说得对。”艾可很诚恳的语气,我仿佛能感觉到手机那头她在点头。

“其实我最近也想了挺多的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谢谢你。”艾可说。

“早点休息吧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02顶楼天台,她闯入了我的取景器

子在川:你们让我自己保护自己,那你们在保护谁?

那天之后,我和艾可的关系进展飞快。我们开始频繁地在微信上聊天,偶尔下午,她会约我到图书馆,泡咖啡,翻翻书。我们聊文学,很快就发现文学没什么意思,开始聊自己的人生,和所有在心动之后开始接近的男女一样。

我们很有默契地回避其他人的注意。在办公室的时候,我们很少说话,偶尔我会用手机给她转发一些有趣的事,很多是我原来圈子里的趣闻。我经常把艾可逗得突发大笑,让其他同事吓一跳。艾可也会发一些东西给我,但她的东西一般不搞笑,只是可爱,我会微笑着扭头看她一眼。

我们制造机会相处。

周六日很多老师都会回家,或者出去玩,艾可不是本地人,而是我们隔壁一个稍微穷一点的市,我们周六日都不回去,所以会约好出去玩。新澄能去的地方不多,很快我们就都逛过了一遍,古迹,自然风景区,博物馆,图书馆,网红餐厅诸如此类。我们一般会约好时间地点,各自过去。但因为都是搭乘公交,大概率会在同一班公交上遇见。我们就装成巧遇,攀谈起来。

艾可其实是一个有点腼腆的人,师范学校毕业,但因为长相气质都不错,加上温柔可亲,一直都有不少男生追,谈起恋爱既主动,又不失单纯,简直是完美的恋爱对象,说是初恋的感觉也不为过。

而我,在北京的时候谈过几段糟糕的恋爱。人被重挫之后,经常会有返祖现象,你可以说是退缩,而我的理解是返璞归真,我在艾可面前经常紧张得不知所措,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,生怕自己踏错半步。

我觉得我们就像那种早恋的学生,甚至比学生还要更青春一点。毕竟真正青春的时候,我们反而不知道青春的美好。

那段时间,我没有再听说林佳子的消息。虽然艾可会主动跟我聊她,有一次坐车路过一片工业区,艾可说林佳子家的厂子就在那里面。我看到林立的厂房,就好像一排服务器矩阵,这样的中小型厂子,在我们这里实在太多了。

艾可很担心林佳子。每周她都会打电话跟林父询问情况,还委婉地提醒林父,不要给佳子太多压力,甚至暗示了心理咨询的必要性,但提到这些,林父的语气就开始生硬。他说他这边有朋友可以帮忙,认识很多中心医院的人,好像他是急着要给艾可找病床位似的。

艾可经常会感慨,做老师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个学生,而是一个个家庭,学生个性迥异,而家庭那就更是千奇百怪。她做了老师后,才意识到自己家虽然普通,但至少还算正常。如果生在别的家庭,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怎么样。

我跟艾可说,有时候问题多了,就不能叫问题了,只能叫缺陷,或者更直接的,叫特点。我这句话其实有点讽刺的意思,但艾可更多的是听到无奈。问题是可以解决的,但特点,却有一种不可抹除的意思。

郭主任的教师巡逻制度下周执行,我被安排在了周四,和我搭档的是另外一名男老师,教高二生物,长得比较老气,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老资历了,属于郭主任派系的。但没想到他去年才上的岗。

一开始我们闲聊了几句,很快就发现聊不下去。这家伙的笑话太俗了,像是机关单位里发酵过的,一股子怪味。他也发现我有些冷淡,以为我只是不爱说话,还搭着我肩膀说老哥闷不呲的,看不出来以前是做影视的。我想谁是你老哥。

我们把教学楼什么的都查看了一遍,绕到学校北面,那里除了体育馆和各种运动场,就是那片小树林。林佳子被强奸的那片,体育馆已经锁上了,只有外侧的公厕还亮着灯,路过的时候那个男老师说要上厕所,让我在外面等他。我点头。

男老师上的是大号,我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,快要入夏,外面全是蚊子,我左右横跳像一个练习生。我看到有人朝这边走来。

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过去,对方的手电筒也照了过来。是艾可。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我走过去,看着艾可。艾可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。

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,回头看见男老师出了厕所。男老师起初没看见艾可,把湿手往裤子上抹一边,冲我说走吧。走近了才发现我身边的女人,男老师也愣了一下,好像立刻反应过来,脸上的褶子颤了颤,露出猥琐的笑说,那我先回去了。

男老师走后,我看着艾可,艾可也看着我。我说你还穿短裙呢,不怕蚊子。艾可说穿了丝袜。这句话听得我有些气血上涌,一个漂亮女人在氤氲的夏夜里面跟你说她穿了丝袜,正常男人应该都会有反应。

我说那我们散散步吧?艾可点头。我们俩就绕着小树林走起来。我大概猜得到艾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但还是有点惊讶。一路上艾可有些沉默,我也没多问。我们穿过了那片树林,我不时地看左看右,试图判断林佳子被强奸的位置。

我们踩着那种大卵石铺成的小路,出了树林,艾可穿着平底鞋,但还是不小心被绊了一跤,我抓住她胳膊扶了一下,艾可挨着我站稳,抬起头看我,我们距离实在太近,我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她,轻轻一吻,然后又黏了上去。

我们接吻。我把艾可拉到了旁边的树,我们藏到了树后。那是一棵绿化用芒果树,会结出那种绿得像中毒的芒果。我们躲在树后。我们接吻,紧抱着彼此,我的手顺着她的腰肢往下,又从那件材质轻薄的上衣下面伸进去。我的手在被艾可隔着衣服按住,艾可隔着衣服攥住了我的手,我们五指相扣。我能感受到艾可温热的舌头,和她逐渐急促的呼吸。

然后是头顶上传来哗啦一声,我和艾可猛地从对方嘴里抽离,抬起头。

漆黑的夜空背景上,一个椭圆的物体摇摇晃晃,最后砸下来。我抱住艾可,芒果砸在了我脑袋上。我啊了一声。四下寂静。艾可在我怀里笑了起来,我也笑了。

第二天去办公室,老师们又扎堆在聊天。我进门的时候他们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我吓了一跳,以为绯闻已经传开了,昨晚不会有人看到了吧。但我很快冷静下来,毕竟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散开。

我凑过去打探情况,才知道他们在聊林佳子。

林佳子回去之后,并没有放弃她的计划。她没法到学校调查,就索性利用网络,把消息散播了出去。她在论坛里开了一个贴,写了自己的经历,这个贴慢慢更新,逐渐引起了关注,被各种自媒体转载。

实验中学强奸案,虽然成不了什么大热搜,已经足够在新澄这个地方引起轰动。等省晚报的记者打电话给校长。校方发现,自己已经在舆论漩涡边缘了。

对于学校来讲,这就是一场巨大的公关灾难。校长室那边,几个领导已经开了一上午的会,商讨对策。许欢肯定在场,艾可也被叫了过去。我很担心艾可的状态。说实话,我也有点佩服林佳子这个姑娘。够轴,够酷。

下午艾可给我发了微信,说校方准备安排几个老师接受采访,她也在名单里。我安慰她说采访就是聊天而已。我做过记者,这句话还挺有说服力。艾可说她得想一想,可能会被问到什么问题。

晚上我从宿舍阳台往办公楼那边望,看到副校长和几个老师都在楼下迎接。这一幕我颇感熟悉。在一些采访对象面前,体制内的记者比当官的还威风。

直到十点多洗完澡,我才收到了艾可的消息。艾可说采访完了,我问她怎么样。艾可说没问多少东西,应该没什么。我说早点休息吧。

艾可说好。

报道很快就出来了。

第二天下午,办公室都在传阅那篇报道。我点开链接,进了新闻APP,扫了一遍,记者问得很详细,还询问了林佳子的家庭情况。林佳子说自己被父亲软禁在了家里,无法上网,所有内容都是她手写装进信封,再把信封从四楼窗户扔下去给外面接应的朋友,朋友再到网吧逐字逐句敲进电脑里上传的。

我看到了一段话:林佳子的班主任对记者表示,她对林佳子的家庭情况不是很了解,无法发表评论。

这句话被很多网友抓住不放,下面的回帖除了骂学校的,还有不少骂艾可的。我看艾可不在办公室里,就起身去图书馆找她。

艾可正趴在电脑前睡觉。我叫醒了问她,她有些迷糊,移了一下鼠标,原本息屏的电脑亮了起来,我看到屏幕上正是那篇报道。艾可若无其事地把页面关掉。我坐到她旁边,问她没事吧。艾可摇头说没事。又犹豫了一下。

“他们让我明天去林家。”艾可说。

我早料到学校会这么做。现在事情已经炸开了,学校没有那么大能耐公关媒体,只能从林佳子身上下手。

我搭着艾可肩膀,说你去就行了,不要说太多,不要把锅揽自己身上。

“他们肯定会动员其他家长。”艾可说。

“这就不是你能够控制的了。”

“所以就不是我的责任了,对吗?”艾可看着我。

我没说话,站起来说我给你泡杯咖啡吧。

艾可说她不喝咖啡了,她今晚想好好睡一觉。

晚上艾可一直都没找我,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。后来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,明天我陪你去吧。

第五场

我们约好在林佳子家附近碰头。我坐公交到市里,又打了一辆车。林家在市区另一头,靠近工业区的一个小区,外观看上去挺奢华的。

我在小区门口见到艾可,她穿着一件黄色的外衣,下面是橙色的裙子,很暖,没有敌意。她化了淡妆,依然表情憔悴。我们一起上了楼。我已经想好了自我介绍的方式,我是艾可老师的同事,我教林佳子语文……

林父开了门,相比上次相遇,这次他的装扮休闲得多,POLO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,穿着拖鞋。脸上也没有什么神采,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
“林先生,我是……”

“佳子不在家里。”林父看着艾可。

我和艾可都看着林父。不太理解他这句话。

“不好意思,艾老师,让你白跑一趟了。”林父语气冷漠。

“佳子……林先生,那佳子现在……”

“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。几个小时前吧。”林父往屋子里看了一眼。我也顺路瞥了一眼。屋子里很暗,而且因为格局设计很高,我看不到什么东西。我一度怀疑林父是不是把女儿藏起来了,直到他说出了下一句话。

“现在不知道死在哪里了。”林父说。

“那佳子她……”艾可也不知道怎么问了。

“艾老师先回去吧,过几天我会把她带去学校的。”林父说。

我们往回走。一路上艾可都没说话,脸色阴郁,好像被林父传染了似的。我也不好意思吭声。我们回了学校。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,校门前的小路静悄悄。我和艾可还在聊天,但事情已经和林佳子无关。路上刮起了风。我说天气开始热了。艾可说天热了之后想去海边游泳。我说好啊,好久没去了,不知道海水变干净了没有。离校门几十步的距离,艾可突然伸手拉了我的手。我们慢下来,拖延着。

艾可把林佳子离家出走的事情上报给了学校。学校也没再支使艾可。毕竟校方也没有能力去寻找林佳子。万一林佳子真的走丢了,甚至出了什么事,校方可不想替林父承担责任。

那段时间我碰见过几次许欢。每次都是简单打个招呼就过去了。他还是老样子,行色匆匆,永远在赶路。不过他看我的眼神,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。好像之前的我是透明的,而现在终于有了颜色。

后来我还主动问了一下许欢,林佳子的事情怎么样了。许欢过了很久才回复,说很快就能解决。我也不知道解决了啥,网友吗?

周四早上,我没有课,睡到了十点多。醒来看到了艾可凌晨五点发给我的微信:“抓到人了。”

吴应举,新澄籍,现年25岁,患有精神问题。家住新澄莲同镇,靠近新澄实验中学主校区。3月24日晚翻墙进入新澄实验中学,对该校女生林某实施强奸。目前已被警方依法逮捕。

办公室里大家都在聊这事。这段时间舆论的压力感觉传递到了每一老师身上,现在每个人脸上都有显而易见的释然。坐对面的男老师在聊这个吴应举,说之前保安就已经逮到过他几次,这两年总进来学校偷芒果。总偷一大袋青芒果,翻墙出去。虽然说是残障人士,但身手矫健得很。这个老师很奇怪警方怎么一开始没注意到他。

另一个在公安那边有关系的老师做了回应。她说这个吴应举早就查了,本来已经排除了,但前几天他又发了疯,爬到学校里偷芒果,被巡逻的老师抓住。学校把吴应举送到派出所,警方匹配了他的脚印。吴应举供认不讳,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说对不起,老师对不起。

艾可也进了办公室,冲我点了点头,然后放下包,坐到位子上,完全不在意我们这边的聊天。

之后几天,艾可都在忙碌。我也没太打扰她,只是会偶尔发微信和她聊几句。案子基本上已经结了,接下来就是起诉。嫌疑人虽然有精神问题,但根据警方调查,作案的时候嫌疑人神志大概率是清醒的,不然没法全身而退。警方甚至怀疑,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强奸。嫌疑人清醒的时候会在网上写博客,他对自己的精神状况还蛮了解的,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一场甜甜的恋爱。最后五个字是原话。

不管怎样,那种通过精神鉴定逃避刑事责任的情况,不会发生了。

我从海外亚马逊淘的咖啡到货了,我拿了快递,拆了倒进专门买的玻璃罐子里,把罐子放到了艾可的门口,发微信让她出门拿一下。艾可给我发了一个爱心表情。

第二周的周一,我上早课时,看到了林佳子,还是坐在后排靠窗。一段时间没见,她的样貌改变了许多,脸上微微有些发胖,头发也长了一些,用发圈扎起了一小半。林佳子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,有些飘忽,又有些落寞,经常往窗外看。

听同事们聊天,说林佳子是林父送回来的。他们还听说了林佳子离家出走的事情,林父为了找她颇费了一番周折。林佳子躲在朋友家里,不愿意回去。最后林父都给女儿跪下了。

我无法想象林父给林佳子跪下的场面。

后来我在学校里又遇到了几次林佳子,我发现她这次回来之后,变得比以前更独来独往,几乎不跟其他人同行,包括过去那些女性好友。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心境变了,但后来有一次在食堂,我听到学生议论林佳子,说她是被傻子肏过的逼。

我还注意到,班长,就是那个曾经为林佳子出手的胖子李昊,被安排到了林佳子前桌。不过不是刚刚调过去的,应该已经坐过去两周了。只是之前林佳子没回来,我都没有特别的感觉。我也没见李班长找林佳子说话,我扫向林佳子的时候,能感觉到李昊在躲我眼神,生怕我看穿他心思似的。

我也在其他地方遇到过李昊,这胖子总是孤身一人,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书,但脑袋又转来转去,像在观察四周。

我和艾可已经一周多没见面了。晚上聊微信的时间也变少了。艾可总是想早点睡觉,或者多抽点时间准备教案。

艾可让我晚上去一趟图书馆。晚上图书馆一般不开放。艾可这么约我,让我有些小兴奋。晚上我提前洗了澡,带上了安全套。艾可已经在图书馆里,她关上门,示意我往里走,我们走到角落,我从后面抱住她,被她猛地推开。

我问她怎么了。

她看着我,愣了一会,好像对我的行为诧异无比。

“你没看到那个视频吗?”

我问什么视频。

艾可掏出手机划了几下,我手机响起,打开微信,打开视频。

充满噪点的画面里,我和艾可正在树下拥吻。细节拍不到多少,声音却听得很清楚。最后甚至把我那一声“啊”给拍了进去。

“我操,这哪来的。”我看着艾可。

“现在网上全是。”艾可说。

艾可给我发了链接,本地论坛,新澄的贴吧,还有微博微信上那些地方垂直公众号。视频被贴上了“实验中学老师激情”的标签。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通过关键词审核的。我看了一会,抬起头。

“感觉跟明星似的。”我笑了。

而面前的艾可更惊讶了。

“你觉得这是开玩笑吗?”

“你别那么紧张,我们又不是学生……”

“但我们是老师。更别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。”

我看艾可一脸严肃,才稍稍收敛了一些。

“我没有注意,学校有禁止老师在一起吗?”

艾可看着我,有些急躁地咬了一下下唇。

“你还是没明白,这不是禁不禁止的问题,我们现在……”

我隐约知道艾可在担心什么了,但心态上却还是没能产生共情。我半靠在书架上,歪着脑袋看着艾可。

“大不了我们一起辞职好了,也不是非得在这里待着……”

艾可的表情瞬间消失了,就是那种蓦的一下,好像进入了一片虚空。我意识到不对,赶紧走过去,伸手搭着艾可肩膀。

“我的意思是,没事的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”

艾可看着我,过了一会,她低下头。

“算了,今天晚上先这样……”

“你还好吧?”我伸手去碰艾可的脸,但艾可却摇摇头。

“没事,先这样,其他事情明天再说吧。”

回去之后我反复揣测艾可的话,又打开了那几条链接。

艾可的担忧是有道理的。学校当然不会明令禁止老师恋爱,甚至都有老师已经结婚了。但发生在这个时间点,又是一段“激情视频”,就有些微妙了。那几条链接里的留言也印证了这一点。很多本地人都在下面评论,什么学校招什么样的老师。

那几天我很少出门。除了工作,我都待在宿舍里。外面的世界每一双眼睛都让我感到烦躁,每一双眼睛都像是摄像头。走廊里我听到学生们的笑声,下意识地就觉得他们正拿着手机看我的视频,一边对我指指点点:是他吗?就是他。真人丑一点。

我不知道艾可是什么感受。我尽量不去想。我只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情。我想要一个完美的方案,保全我和艾可,保全我们俩的关系。但我心里清楚,这种方案根本不存在。我做过媒体,本质上这就是一个公关问题,而公关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,只有取舍。

几天后我发微信给许欢,问他什么时候有空。许欢好像知道我是什么意思,说放学后你等我一下,我们去外面吃。

六点多,我上了许欢的车,车子开出学校,开向市区。

夏天的亚热带,六点多的太阳还没有沉下去的意思,就浮在天际线上懒懒散散。我望着有些发黄的日光,瞥了一眼开车的许欢。许欢一路上都没有说话,极其反常。

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,许欢是熟客,找老板订了一个包间,包间就我们两个人,搞得像要非法交易似的。许欢主动下肉,给我夹了很多,还给我倒了酒,我们先空腹干了一杯。我问许欢现在是什么情况。

许欢沉默了一会,说你真的害了艾可。

“不就一个视频吗?”我惊讶地问。

“不是视频的事。怎么跟你说呢……”

许欢把肉又往我碗里夹。

“你就直说吧。学校打算怎么处理。”

“学校不会处理你们,你们正常恋爱,又不违法不违规的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我举起杯示意许欢干杯,许欢喝完酒,认真地看着我。

“你我是很多年哥们了。我就直说了。学校不会处理你们,但我个人还是建议你,干完这个学期,然后就,辞职算了。”

“为,为什么?”

许欢又开始下肉。

“你们俩继续做同事,不觉得很奇怪吗?”

“有什么奇怪的,郭主任他老婆不就是历史教研组组长嘛。”

说到郭主任,许欢笑了笑,好像这是个很大的笑料。

“这你也知道了。”

“谁不知道。”

“是,郭主任他老婆是教研组组长,那你呢?”

“我呢?普通人民教师?”

许欢又夹起一把肉,放我碗里。

“你要不也把艾可娶了?”

“开什么玩笑。”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
看到许欢那审视的眼神,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。我慌忙吃肉,一边哈着热气,一边接着说。

“不是还没到那步嘛。不是现在都什么社会了,你们就那么保守?不结婚我就是耍流氓?”

许欢拿起酒杯,不过没和我碰杯,自己喝了。

“其实咱们哥俩都清楚。你不是真的来当老师的。我当初答应你,也是觉得你应该换换心情,顺便也拿点基本收入养活自己。正好我这边也缺人。但你不是真的想在这里待着,对吧?我不是在赶你走,恰恰相反,我是在劝你回去。这里就当一个假期,假期结束了,你也该收收心了。“

许欢自己吃起了肉,我看着他“吧嗒吧嗒”地嚼着那块有点老的肉,一股子生活艰辛的感觉。

“我可没把这当成度假。”我说。

许欢吞下了那块肉,看着我。

“你也可以继续干这行,是我请你来的,你想干多久都行。我只是觉得,太浪费了。”

“太浪费了。”许欢摇摇头,举起酒杯。我们俩碰杯。我看着他,雾黄色的灯光下,我感觉在跟五十岁的许欢喝酒。
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已经入夏,屋子里燥热无比,但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一样,还没有安装空调。很多老师都自己买了空调扇。我懒得买,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耐热。但不知道怎么的,今天我觉得自己快融化了。我坐到了地板上,那里凉快一些,后来我干脆整个人都贴在了地板上,只穿着T恤和内裤。我在想这个时候郭主任会不会从门洞里往里看一眼,再等开会的时候说有些年轻老师不爱惜身体,喜欢在地板上躺平。

凌晨四五点我才昏睡过去。醒来后我看到以前的群里面,一个朋友接了一个项目,正在问有没有人跟他一起做。

我给许欢发了一条微信,问他办离职最快多久。

就在同一天晚上,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,大概十点多,晚自习结束不久的时候,两个男生在寝室里打架,打得很重,一个男生的眼睛被打肿了,另一个男生的手机被砸了。我在宿舍都能听到吵闹声。

打架的男生之一,就是李昊。

第二天同事们在办公室聊这个事。我很意外,居然是李昊挑的事。一个老师说,李昊去偷隔壁班男生的手机,被对方发现了。人赃并获,李昊还想抗拒,最后被对方按在地上胖揍了一顿。胖揍这个词很贴合李昊。

李昊居然偷手机?他也不像是很穷的样子啊。我早就注意到,李昊平时用的是索尼手机。这年头除了有情怀又有钱的傻子,谁买索尼手机?

但我已经不在意了。

很快手续就陆续办好了。私立学校毕竟离体制远一些,效率更接近民企一点,加上许欢在帮忙。我感觉许欢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我走了,得知我想要一周后就走人的时候,他的惊讶掩盖不住欣喜。我们再次一拍即合。

艾可这边,我也做了告别。

周六早上我们约在了市里一家咖啡厅。我去的时候,艾可已经到了,坐在卡座中间。咖啡厅人不多,几只猫正在闲晃,一只英短就躺在艾可腿边,毛色灰扑扑的,神情也灰扑扑的,眼睛眯成缝,像是充满了厌倦。

我坐下去的时候,艾可眼神恍惚了一下,好像用了点力气才从思绪中抽离。我叫了服务员,点了两杯咖啡。服务员走后,我看着艾可。我犹豫着要怎么开口。但艾可反倒直爽得多。她问我是不是想好了。

那一瞬间我反而慌乱了。我点着头,说想要换个工作,刚好北京有个项目马上要上。我没有说分手,我说不出口,这太渣了。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异地一段时间,这样也能检验彼此是否真的合适。虽然这种想法更他妈渣。

我看着艾可,她点了点头,但眼神还是有些抽离。就这样吗?艾可问。我开始解释,说我是想趁这个机会离开一段时间,这样对咱们都有好处,我其实也是在跟你商量,如果你不能接受,我会再想想办法。

“没什么,都行。”艾可抬头看着我。

到这里,事情差不多就应该结了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我在拍戏,现在我就可以转场了。后面还能有什么呢?再好的编剧也编不出东西,除了尴尬。

但现实就是比剧啰嗦,繁重,纠结。

我们枯坐了一会。服务员上了咖啡。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好像汲取了一点能量。

“对了,听说前几天,班上有个学生偷手机?叫什么李,李什么?”

我竭力把自己装得好像不认识李昊。这样更符合我无良老师的形象。

艾可喝了一口咖啡,低头沉默了一下。我看她眼睛飞快眨了几下。这意味着她的情绪有挺大的波动。这倒在我意料之外。

“怎么了?”我看着艾可。

“他没有偷手机。”

“是吗?我是听杨老师(应该是这个姓)说的。就是教生物那个……”

艾可沉默着。

“所以是发生什么了?”

“他想自己去抓造谣佳子的人。”艾可说。

“造谣?”我眼睛里写满了茫然。

艾可看着我,犹豫了一会,拿出手机,把屏幕转向我。我拿过来看。是百度贴吧的帖子。标题是“听说案件有进展了?”我立刻猜到这应该是讨论林佳子案的帖。艾可给我看的是其中一条回复,在97楼。

咕噜2:不要相信那个女的任何话。她早就知道谁搞了她,但她没法接受,所以故意闹大,想找别人接盘。不管被谁搞,都比被一个精神病人搞强吧。她是很惨,但也不能污蔑其他人啊!还有,听说她肚子被弄大了,那段时间不在学校,就是去悄悄处理掉了。这个不知道真假。

97楼有上百条回复,我点了一下,才发现这不是网页,而是一张图片,一张截图。

我无法想象这段时间林佳子在承受什么。从艾可的神情,不难判断,这个谣言已经传遍了学校。

“这是谁发的?”我问艾可。

“不知道。原来的帖子已经被删掉了。”艾可说。

“李昊看到了这个帖子,转给了我,我上报给了学校。他以为我们会处理造谣的人。但学校只是让人删了贴。”艾可说。

李昊不满意学校的处理方式。他抓着用户ID这个仅有的线索,找到了一个高三的男生。这个男生在微博和QQ空间的昵称都是咕噜咕噜。

李昊趁男生洗澡的时候,去了男生的宿舍,假装成老师派来取资料的,一边在男生桌子上翻来翻去,一边打开了男生的手机。此前李昊已经偷看到了男生的密码,所以轻松解锁了手机,但翻浏览器的时候,男生突然从厕所里出来了。

李昊挨了一顿揍。男生问李昊为什么动他手机,李昊怕打草惊蛇,一语不发。男生也没有办法,就说他是想偷手机,因为李昊被发现的时候,下意识把手机往口袋里塞。这个时候宿管和值班的老师也差不多赶到了,李昊也被带走了。

第二天李昊被带到了艾可面前。艾可对李昊说,她不相信他会去偷东西。李昊却坚持说偷就是偷。最后艾可看着李昊问,是不是因为佳子?

艾可说,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指责李昊,她只能劝说李昊,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学生能够解决的。

李昊说他不想解决什么事情。他只是觉得,佳子受了这么多苦,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了。他真的没有办法接受。

“犯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?”艾可问。

“你觉得够吗?”李昊看着艾可。“你觉得够吗,老师?

我看着杯子里面安静的咖啡。

“那佳子怎么样了现在?”我问艾可。

“佳子还好。”艾可说。

分别之后,艾可再没有联系我。我也没有联系她。我知道不联系她很渣,但如果联系她,其实也很渣。

我躺平在地板上,就这么恍恍惚惚的睡着了。

第六场

一周后的下午,我收拾好了东西。

机票定在明天早上,晚上我就得坐车去机场。许欢已经送过我,中午找我去外面吃了一顿饭。这顿饭他很活跃,问了很多我之后的计划,开玩笑说以后拍青春片取景可以回来。我说行。许欢没问别的事情,包括艾可。

收拾的时候,我找到了从北京带来的索尼微单。我决定在学校各处拍点照片。路过教学楼时,我抬眼看了一眼天台,想到上面找找角度。

我上了天台。天台的门挂了锁,不过没有锁上。没有锁上的锁就像一个装饰品,象征着某种有待突破的禁忌。这个意味好,我赶紧给那根U型锁拍了一张照片。

我推开门。傍晚的阳台,我隔着一寸厚的大黄靴都能感觉到烫脚,开门的瞬间甚至有种热浪扑面的感觉,像刚从泳池上来就被朋友拉进了蒸汽房,熏得我有点迷醉,眼睛看东西都好像隔了层水。

我走到天台边缘,举起相机找角度,从上往下拍了几张,又拍了几张远处。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子在川,虽然只有远远的那么一点,依稀能分辨出岸和水的界限。

我把镜头转向侧面。而林佳子就在这个时候,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取景器。我看到林佳子正歪着头,看着我,手指上还夹着烟。

我们就这么隔着索尼镜头,对视了一会。

我按下了快门,放下相机,看着林佳子。林佳子也不回避,甚至干脆当着我的面,抽了一口烟。

我转身,往天台门走,快到门口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林佳子。她没有再看我,脸朝向远方,我看着她的脑后,烟正从她前方往上冒。

“你不下去吗?”我说。

林佳子迟疑了一下,扭过头看我。

“走吧。”我示意了一下门。

林佳子点点头,掐了烟,走了过来。

我站在门边,等了一会。林佳子从我身边经过,没有看我,跨过门,下了楼梯。

我关上门,把U型锁又给锁上。楼道里响着林佳子噔噔噔的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
许欢本来说要送我到车站,坐直达机场的大巴。但临出发前他说实在不好意思,会没开完,想拜托其他老师送我。我说不用了,我自己坐公交就行。

临出门前,我拿出手机,打开了艾可的聊天窗口,我想让她留意一下林佳子,毕竟她就这么出现在天台,真的不是好事。但我又实在没有勇气跟艾可开口,明明我是逃兵,又怎么还好意思提醒她注意危险?

最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许欢。许欢很快回复,让我放心,学校已经给林佳子联系了心理辅导。他现在就让保卫处去把天台的锁换了。

因为延误,我在机场熬了一个晚上,睡也睡不着,百无聊赖,又拿出了PSV,开始续上之前没有打完的《女神异闻录4》。日本游戏喜欢搞多结局,这个游戏也是如此,而且各结局又不平等,有真结局假结局,不满足一定条件,还进不了真结局。假结局好与坏另说,不进入真结局,你就少体验了一部分游戏内容,让人有种吃亏的感觉。所以我打得小心翼翼。

几个小时后,我坐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。在飞机上我继续玩《女神异闻录》,并且做出了正确选择,进入了真结局,一切开始指向幕后的真正boss,因为我早就知道最终boss是谁,也知道真结局到底是什么,这就是看攻略的后果。我感到有点乏味,打了个哈欠,往后一靠,睡了过去。

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,我在提示声中醒来,感受着飞机缓慢的下降,颠簸就像手柄那微弱的颤动,让人体会到安全的真实。飞机降落在跑道上,继续向前滑行,速度一点点的下调,直至静止。我听到了陆续响起的各种手机铃声和震动。我打开了手机。新闻APP还没有及时更新我的定位,我在服务器里依然被划为新澄用户。我收到了一条地方新闻推送:实验中学一名女生今晨于子在川溺水身亡。

我陷在座椅里,只剩下呼吸。

(完)

作者:魏烨

写小说的;故事里的我不是我,但可能是他

责编:钟瑜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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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琴 :少年的自我拯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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