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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后的武汉老人:我曾一路向西,往海鲜市场骑去

2020/9/24 19:23:52 来源:互联网 编辑:匿名

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。


谈及刚刚过去的疫情,武汉人首先撞进脑海的可能是小视频里人满为患的发热门诊,或社交媒体上令人心碎的求助信息。相较之下,那些紧闭的房门背后被打乱的日常,发生得更不为人知。

最近,武汉姑娘刘楚采访了60多位百步亭社区的老人,这一切始于她与楼下爷爷的偶遇:“相隔半年未见,他向我说起了在隔离期遇到的种种麻烦,和经历的最深的孤独,说起自己是怎么每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踱步,如何在小区里晃荡,看看我家的阳台有没有晾衣服,感叹我们怎么还没回家。他的故事打动了我,我想要听到更多。”

在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,刘楚在公园里遇到了很多老人。面对难熬的日子,有人付诸激烈斗争,二话不说就骑上自行车,要去“瞅瞅那个海鲜市场去”;更多的老人则选择了安静地忍受一切,似乎比起隔离时的孤独,衰老带来的隔绝感更难消解。

以下是刘楚的记录。


这天武汉难得没有下雨。公园里,70岁的徐文清坐在小广场上,正擦拭着一把葫芦丝,面前的乐谱停在了第五页:《欢乐的泼水节》。

一切准备就绪。他将两条手臂在胸前放平,十指头逐一落在孔位上。不一会,婉转的曲调便从小音箱里传出,乘着凉爽的晨风落到公园的每个角落。

游廊里的老年乐团
游廊里的老年乐团

曲目本里,为不同的“歌手”记录曲调。
曲目本里,为不同的“歌手”记录曲调。

听到熟悉的乐声,公园里的老人们纷纷抬起了头,徐文清的葫芦丝、坐在游廊里一溜圈的“老家伙”、随处可见的蒲扇和早报,有了这些,才算得上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。

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,这样的清晨一度消失。因为一场突如其来又旷日持久的灾难,武汉的老人们躲进了房子,过上另一种生活。

那真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

罗奋发被身边急促的喘息声惊醒。他扭开台灯——不好,老伴哮喘犯了,罩上呼吸器也不管用,得去医院。这个74岁的天津男人匆匆起身,给自己和老伴套上厚厚的羽绒服。

来武汉50年了,这是他经历过最冷的冬天。

年轻时,老伴在工厂落下了哮喘。那时罗奋发一家从内蒙分配到武汉汽车厂,晚上隔壁的水厂排氯气,值晚班回来的老伴正巧碰上浓度最高的时候:“一回来就咳上了,(后来)吃了厂里医生拿的药,咳是不咳了,这倒喘上了。”

这次老伴喘得比以往都厉害,脸很快因为缺氧变紫,嘴唇也渐渐发黑。罗奋发搀着老伴往小区门口走,时不时听见救护车呼啸而过。最后,一辆专门送人去医院的私家车带他们来到了武汉同济医院。

9月,武汉某小区门口的防疫标志。
9月,武汉某小区门口的防疫标志。

一进医院,罗奋发就惊呆了:大半夜的,医院里灯火通明,乌压压挤满了人,“就跟个农贸市场一样”。他来不及多想,背上老伴冲进急诊。医生一看是哮喘,立马安排了输液,速度快得惊人,罗奋发这才明白:“当时这病在医生看来都不是什么事儿!”

这时正值武汉疫情爆发的前期,全城的医疗资源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。确诊和疑似病例暴增,城市防护等级提升,武汉居民陷入恐慌之中,有类似症状的市民都往医院赶。社交媒体上流传的照片和视频里,医院被前来求诊的患者挤得水泄不通,发热门诊外排满了长队。

“口罩,20元/包,50个”
“口罩,20元/包,50个”

罗奋发是幸运的。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里,80岁的李志军从床上摔了下来,却怎么爬也爬不起来。

第二天女儿来了,在床底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父亲。她要尽快将他送去医院,可全城的救护车都叫他们等。等了两天后,床上的李志军断气了。

在女儿心里,过不去的那道坎不是迟到的救护车,而是父亲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床底的模样,因为那真的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夜。

武汉街头,路人好奇地看着一面被遗弃的镜子。
武汉街头,路人好奇地看着一面被遗弃的镜子。

原来的生活被突然打乱,而新的秩序还来不及建立,疫情爆发之初,武汉似乎“慌了手脚”。

大年初二,各小区的大门被关上,“居家隔离”的禁令开始实施。70岁的许宝华听说小区门关了,立马走到厨房打开冰箱,发现家里只剩几个萝卜和几把青菜。女儿留守到医院,女婿年三十就收拾行李去了火神山医院的施工现场。家里只有他和上初中的外孙。如何买菜,成了许宝华面对的头一道难关。

他从窗户望去,看到有人在小区门口拿菜,连忙跑下去问,对方回了一句“群里订的”,就匆匆上楼了。许宝华更纳闷了:“订的?在哪里订的嘛?”

买菜的小推车和口罩是老人清早出门的标配。
买菜的小推车和口罩是老人清早出门的标配。

一开始,自发在微信群里团购,是被困在小区的武汉居民们唯一的买菜方式,但像许宝华这样并不熟悉互联网的独居老人,却陷入了“无菜可买”的困境。

所幸靠剩菜度日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几天后,物业开始安排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上门送菜,有时还会有贡献爱心的企业家运来一车免费的肉,即使不用微信的人,也能听到小区的喇叭通知:“现有免费爱心肉发放,请到中心广场领取,先到先得!”还有针对老年人的特殊福利:70岁以上的老人可以拿身份证免费领10块钱。

到后来,在许宝华居住的百步亭社区,每10栋居民楼就安排了9位志愿者,专门给楼里的老人们买菜送药。

一把身经百战的测温枪,枪把被贴上了胶带。
一把身经百战的测温枪,枪把被贴上了胶带。

还不到70岁的何之凤有高血压、糖尿病、心脏病,这些慢性疾病又导致她一只眼睛失明了,还患上轻微的脑梗。用她老伴的话说:“她一个人上医院就要挂两个重症号。”可在疫情隔离期间,一身病的何之凤却怎么也不肯买药。

她有她的苦衷——医保在黄石(距武汉100公里左右),要报销只能跑去当地买药。过去,都是老伴带着何之凤一大早出发去黄石,再坐最晚的一趟车回来,要是没赶上车,还得住一晚酒店。何之凤一个月的药费就要1000多块,可她工伤早退,一个月退休金还不到2000元。她心疼钱,宁可这么挨着。

事后想起来,她有点后怕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:“想起那个时候,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”

后来大家都习惯把口罩系在手臂上。
后来大家都习惯把口罩系在手臂上。

“我去瞅瞅那个海鲜市场去!”

面对伤痛和死亡,谁都猜不准“幸”与“不幸”。而漫长的隔离生活本身,又是一道难关。

罗奋发的斗争是激烈的。那一天,他二话不说,出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,心里的目的很明确:“我去瞅瞅那个海鲜市场去(指华南海鲜市场)!”他出了小区,拐上后湖大道,一路向西骑去。

外面是超乎想象的死寂,罗奋发骑自行车的身影,就像是浩瀚大海中的一片孤舟。出发前罗奋发还往兜里装了几块钱,想在路上买点垫肚子的,直到骑上路了他才意识到,自己连个人影都别想看到:“那完全就是个死城。”

临近中午,罗奋发终于骑到了华南海鲜市场,看着它,心里想:“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于是掉了个车头就往回骑。下午3点多,他饿着肚子打开家门,老伴冲到面前骂了他一句:“你个不要命的东西!”

运动健将
运动健将

相较于罗奋发的“特立独行”,更多老人选择了安静地忍受这一切。

因为工作调动,林彩霞的儿子年前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武汉。她没跟去:“给他们添什么麻烦。”没想到正巧赶上这场疫情。

封城以后,她一个人在家待了3个月:看电视、做一顿饭吃两天、等儿子打电话过来,跟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。至于孤独不孤独,林彩霞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老了不就这样。”

林彩霞的生活似乎是独居老人们的写照,阳台成了她与寂寞对抗的“战场”:屋里总是一成不变的,阳台至少能瞧见楼下的树、远方的云,幸运的话,看见一只鸟飞过,唉,它是多么自由啊。

坐在马路边乘凉的老人
坐在马路边乘凉的老人

而有些寂寞不只是隔离带来的,因此显得更难消解。年初,武汉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,谁也猜不准这座城市将要面对的是什么。孙玲玲害怕了,从养老院跑到女儿家,求她让自己待在这里。女儿看着她,“就像我得了那个病一样”,随即关上了门。

门关上了,孙玲玲的心也彻底死了。她回到养老院,走进空落落的房间,四周的墙壁时不时传来咳嗽、呻吟和叹息。一直等到疫情结束,女儿也没来养老院探望她。

与想象中不同,养老院的老人并不热衷社交:“有什么好聊的呀,都是些子女不要的可怜人。”到了深夜,无数床板一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,孤独的老人们在紧闭的房门后辗转难眠。

公园鼓手
公园鼓手

在问题的出现和解决中,子女的角色固然重要,但却又不尽然。

74岁的曾胜彬在隔离时突然中风了,住在隔壁小区的女儿接到电话,立马联系了物业,安排车把他送去了医院,这才没耽误治疗的最佳时期。

病重的何之凤始终没有联系儿子。顶不住身体的抗议,她最终同意老伴去买点药回来,但坚持换喝中药,比进口药便宜。这一切,外地的儿子毫不知情,何之凤摆摆手:“我们不挨(武汉话,联系之意)他,他也莫来挨我们就好。”说完这话,她顿了顿,用看得见的那只眼睛看向老伴:“没有爹爹(方言,指老头儿),我就活不了了。”

一对老夫妻出门,手上都带着运动手环。
一对老夫妻出门,手上都带着运动手环。

虽然和儿子媳妇同住,赵丽霞却更乐意一个人。

疫情爆发前,她就常常自己坐公交去爬龟山、逛植物园,包里带着水杯和面包。她今年90岁,头发全白了,远远看上去像一朵棉花。隔离在家的几个月把赵丽霞憋坏了,现在她一大早就坐到肯德基,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,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。她很享受独处:“到我这个年纪了,比我小的走太快我赶不上,比我老的又根本走不动了,我干脆就一个人玩呗!”

一大早去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们
一大早去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们

63岁的林雨生似乎也在努力避免依赖任何人。在这几个月里,他在院子里种菜,笼子里养鸽子,照顾它们就能打发一上午;除此之外,他还学会了对着墙打乒乓球,一打完浑身是汗:“舒服!”

他过得自得其乐,似乎并不需要他人的参与。说这话时,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严肃:“我不孤单,我的快乐建立在自己身上。”

武汉的一个雨天,一位老人举着一把大伞。
武汉的一个雨天,一位老人举着一把大伞。

葫芦丝吹着吹着

就把熟悉的日子吹回来了

“你觉得冬天会打雷吗?”说这话时,罗奋发的表情神神秘秘。回过头看,他觉得一切始于去年冬天一个“不详”的雨夜,雷声沉闷,随即而来的闪电把屋里屋外都照得如同白昼。

新生活的开始同样伴随着雨水。在第一股东南季风带来的潮湿里,一切开始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:新增病例归零,方舱医院一个接一个关闭,交通恢复了,上班族回到久违的工位;老板们打开卷帘门,掸去货架上厚厚的灰尘。时隔许久,这座城市巨大的齿轮终于重新开始转动。

早餐店的椅子以“笑脸”迎客
早餐店的椅子以“笑脸”迎客

排队过早的武汉人
排队过早的武汉人

每天清晨,何之凤的老伴会开着电动三轮车,带她到公园坐着。游廊里坐满了退休的老人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聊时事,有时还争得面红耳赤。

林彩霞还是照例过着独居的日子,除了可以下楼买菜,一切与从前没什么不同。隔两三天,她就拉上小推车出门购物,在武汉多雨的季节,她总会往推车里放一把伞。

如今,许宝华比谁都清楚“团购”是怎么一回事,他娴熟地掏出手机:“你看,每周四中午12点,你就点这个抢。我每次都能抢到5块钱嘞。”

和许宝华不同,罗奋发至今不愿用智能手机。进小区要扫健康码,他就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,对门卫虚晃一阵,打个哈哈溜进去。如今他恢复了自己习惯的生活节奏:一早拎个钱袋子出门,和老朋友在公园一侃就是半天,等正午临近,凉风被热浪取代,才慢悠悠地走进超市,买上两个菜回家。

女歌手唱歌,乐队配乐。
女歌手唱歌,乐队配乐。

7月的武汉下了许多场雨,一呼一吸,喉咙里满是咸湿的味道。风轻盈得像一条长长的冰丝带,从我的胳膊和小腿滑过去。抬起头,雨还没下下来,而云已经在眼前。

徐文清吹起第二首曲子时,罗奋发正和老朋友坐在小广场上闲聊。他随手摘下脚边的一株草,剥开外皮往嘴里送:“这是一种草药。”老朋友接了一句:“哟,现在倒怕死了?”罗奋发明白,他说的是自己的“自行车冒险”,爽朗地笑了。

人群里走来一对老人,是徐文清的老相识,钟曼华和他的老伴。一曲终了,钟曼华把老伴推上前去:“唱哈子!(武汉话,“哈”指“下”,“子”为语气词)”老伴有轻微脑梗,之前一直呆呆地站在钟曼华背后,此时脸上却多了几分红晕。

阳光洒在键盘手的谱子上
阳光洒在键盘手的谱子上

徐文清熟练地翻了翻面前的乐谱,一边吹起了《我的祖国》,一边看着钟曼华老伴,点着头为她打节拍。“女歌手”脸上的红晕褪去了,神色添了几分庄重,她唱了起来:“我和我的祖国,一刻也不能分割,无论我走到哪里,总留下一首赞歌。我歌唱每一座高山,我歌唱每一条河,袅袅炊烟,小小村落,路上一道辙……”

小广场上,越来越多人走了过来,围着徐文清站成了一个圈,安静地听着那把葫芦丝,好像葫芦丝吹着吹着,就把熟悉的日子吹回来了。

*文中人物均为化名

撰文/摄影 刘楚 | 编辑 简晓君

疫情后的武汉老人:我曾一路向西,往海鲜市场骑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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