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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琴:观音庙前兄弟杀人,可怜人老李狱中教乐

2020/11/20 13:17:57 来源:互联网 编辑:匿名

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。

01观音庙前兄弟杀人


前言

今天我们将给大家讲一个用音乐之美传递悲悯力量的故事。作者是故事高烧患者虫安,故事不长,三万余字,两天就讲完了。

没了老爹的陈大力,揣着匕首逃出来,想择日择时,捅了跟老娘好了的鹅瘸子,撑住老爹的排面。干这件大事,他需要一个望风的帮手,他看上了王小吉……王小吉被磨得受不住了,答应跟他去观音庙结同年。不料两人卷入了另一桩命案。

P.S.虫安说他相信这么一句话:努力讲好故事的人必定会成为善良的人。

第一场

陈大力随他老爹,块头大、力气大。

3年前,老爹在家歇工一年,蹲家门口捉黄鳝。家门口是东湖,分出来很多条支流,到处是小河小沟,养肥了许多鳝和蟹。

老爹捉黄鳝卖钱,卖不掉的,劈了肚肠放血。老爹有一把匕首,说是侦察兵专用,手柄上带了指南针,劈黄鳝时发出“刺啦”一声响,好锋利。老爹喜欢吃血,也盯着陈大力吃,说是鳝血涨劲道,吃得陈大力身体早熟,两只胳膊上鼓起漂亮的田鸡肉,十二三岁就不老实了,成了学校的刺头。

凤山中学位于城南罐头厂的北边,有五座水泥结构的三层小楼,还有一个罐头厂赞助的水泥操场,操场的一半用来堆放回收的罐头瓶。陈大力每回跟人打架,书包里总能掏出几只罐头瓶。

陈大力的一位历史老师曾经明确告诉他,凤山中学在清朝年代是关犯人的地方,本地史志上称这儿“南牢房”。

历史老师之所以给陈大力“开小灶”,主要是陈大力涉嫌偷盗了一只英雄牌钢笔,老师喂了他一通巴掌,见刑讯逼供不奏效,老师便用无可奈何的语气暗示了他,然后通知了陈大力的老爹陈扛鼎来校。

陈扛鼎人如其名,力气大得真怕是能扛鼎,村里的观音庙有一只包铜的大香炉,一百九十斤,修庙时陈扛鼎当帮工,香炉运来时遇了窄道,拖拉机进不去,是陈扛鼎将整只香炉抱进了庙。

老爹是95年放暑假的前一天赶来学校的,那天正好发成绩单,陈大力便偷走了历史老师用来奖励课代表的钢笔。眼下过去3年,陈大力想起那次的遭遇,屁股和后背仍旧隐隐地疼。

那天陈扛鼎和陈大力刚照面,暴脾气立刻上来了,脖子上腾出一根粗筋,骂了一声:杂种!然后一把拎起陈大力,丢在教学楼的走廊上,先用脚上的解放鞋踢。踢了几脚又怕失了分寸,踢伤儿子的命根,就解下皮带抽。陈大力抱紧头,身体蜷成一个球,他在指头缝里瞅见老爹一只手拉着裤腰一只手挥舞皮带,抽到兴起,干脆脱了那条帆布裤,穿着个三角裤头继续抽打。

那是一条火红色的福字裤头,任何一个小巷的晾衣架上都很常见的那种,屁股那里烧着三个烟孔。陈扛鼎蹲茅坑时总喜欢抽烟,手又喜欢垂在两腿中间,一条裤头穿了一年以上,烟孔烫到那儿是避免不了的。

教学楼是“三绕三”的折叠楼,皮带“噼里啪啦”的回声格外响,历史老师吓得双腿发抖,鼻梁上的眼镜歪了又歪,像只小鸡似的倚在陈扛鼎身边,拉拽着他,让他别闹出人命。

此事之后,凤山中学所有的老师都对陈大力敬而远之。道理很简单:陈大力有这样的猛爹,依旧不学乖,陈大力就是天生的茅坑的石头,没法儿开窍。

陈大力这几年跟谁打架都不怯场,一来是体格上有优势,二来是被陈扛鼎练出来了,十分扛揍。他暗里恨着老爹,但又惧怕老爹的皮带,紧巴巴的日子过了三年,老爹忽然失踪了。

3年前,老爹跟人去云南挖玉,再没回来。老娘报警了也不管用。有几个工友四处传话,有人讲老爹挖到了一吨重的翡翠原石,来不及运走,就被当地人黑吃黑,拍倒在了矿坑内;也有人讲老爹挖到宝,寻了小老婆,出国享福了。

不管哪种讲法,老爹仍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
不见了老爹,陈大力起初有些兴奋。没人管他了,他便将老爹那柄匕首翻出来,绑在脚踝上,无论是入校还是去镇上游街串巷,眼里已经没谁了。

老爹失踪后唯一的不好之处是老娘变了。

老爹失踪之后,老娘从前温软的性格就变了。稍微碰见一点儿烦心事,哪怕只是去菜市场少带了一根藕,老娘都要拿他撒气。通常是用扫帚将他从被窝里赶出来,嘴里哭诉着她的悲苦,眼泪滴在脚跟前,聚成湿哒哒的一大片。

眼下都过去了3年,老娘准备为老爹治丧。

丧事有一套本地的流程要走,先照会了辈分内的亲戚,按地方上的白事规矩,失踪人员要糊一只纸人代替,摆在棺木内,八音队可以不请,但少不去一只拉丧的胡琴,流水席要摆两天,灵堂要奉三天,出殡时长子要捧遗像。陈大力的老娘吃过计划生育的苦头,二胎被相命的抓准了男胎,但被联防队搅得不安生,只能流产。

陈大力便成了独苗,遗像自然是他捧的。但他哪肯相信那个凶猛的老爹已经没了。出殡当天,陈大力人影不见了,不仅是本人不见了,连带着棺木里的纸人一起不见了。

纸人是村里的王大吉糊的,他只有一个眼睛,还是高度近视,带着一副厚厚的圆形眼镜。但他不仅能糊纸人,还做寿衣,编花圈。

在小孩们的眼里,王大吉的屋子简直是村庄的恐怖之地。那两间矮小的水泥平房内,到处摆着纸人、纸兽,堂屋还有一口棺材,用草杆席子蒙住了,四周的墙壁上挂了十几把胡琴。

这些琴是王大吉的老爹王老吉的。

王老吉是著名乐手,拉胡琴的本领了不得,文革之前是去北京表演过的,文革时就因他有和中央领导人的合影,才免于迫害。那当口,他靠白事会上给人拉丧曲糊口,后来有次据说是丧家丢了陪葬物,怀疑是王大吉偷的。他当着丧家的面审王大吉,王大吉咬死了嘴,他就给丧家担保,如果真是儿子偷了东西,他就一辈子不拉胡琴,砸了自己吃饭的碗。丧家信了他。

事情过后不久,有天王大吉老娘晒被子,从王大吉的被罩里掉出来一枚金戒指,王老吉便拉儿子到跟前审,果真是丧家的陪葬品。

王大吉之所以偷这枚戒指,是因为家里有一把祖传的红木胡琴,琴头包过金,文革时被人剥了去。王老吉好不容易修好,只是缺了这块金皮,偶尔会在王大吉面前叹气。王大吉一直惦记在心里,才干下这桩埋汰事。

老爹讲骨气,言出必行,果真到死都再不拉胡琴。王大吉从此规矩做人,成了方圆之内最老实的人。

王大吉的儿子叫王小吉,跟陈大力一年生的,都属83年的狗。媳妇刚怀上时,王大吉和陈扛鼎整天凑在一起喝酒、聊孩子,说孩子们属狗,今后的日子一定旺,两个女人都在屋里织毛衣,听见自家男人在“旺旺”地喊,取笑外头也是两只醉狗。

那当口,王大吉的眼睛是标准的南方双眼皮,又大又亮,喝完酒,两只眼睛就像红灯笼似的吓人。他和陈扛鼎一起在白镇的矿场干活儿,一场失了手寸的爆破夺走了他的一只眼睛,另一只眼睛也在逐渐变孬。

说起这场事故,倒将王小吉从老娘的肚子里催了出来。他本来要比陈大力小一个半月,结果现在倒比陈大力大了27天。可惜得很,老娘早产加难产,医生只能保一个,那个年代的女人都具有莽撞的献身精神。王小吉生下来便没了娘,没喝过奶,命运只留给他一个独眼的老爹喂给他一些寡淡的米汤,兴许是从小缺奶水,他的块头一直比不过同龄人,生来一副可怜相。

陈大力抱着那只纸人逃到王大吉家的屋后头,半夜里喊王小吉,举着那只纸人在他的窗前晃荡。

王小吉瘦小,胆子更小,走路姿态很怪,喜欢缩紧脖子,头顶好像有根绳子吊着拽着,步伐极快,脚后跟不着地。久而久之,他背已经驼了。

见了窗外的动静,他缩在床上不敢吭声,直到陈大力耍累了那只纸人,开始用正常的音调唤他,他才敢将一颗扁扁的脑袋探出窗外。

“你爹王大吉是不是不想活了,敢把我爹糊成这副面孔。”

“你不要这样大的动静了,把他惊醒,肯定捉你去见你老娘。你今天这桩事,半片乡的人都晓得了。你屁股要开花的。”

“谁敢捉我?”

陈大力亮出匕首,刃口在月光下白晃晃的。王小吉赶紧将脑袋缩回去,他害怕这把匕首,他老早就吃过这匕首的亏。

前不久,陈大力端着匕首在路口截钱,他将硬币藏在操场的罐头瓶里,王小吉背着一把胡琴,不巧路过那儿。

两人九月就要升初三,老师半个月前下来通知:期末考试班级倒数10名内的人要补课。

他俩都在倒数的行列内,八月的每天早上都得去学校听课。

整个暑假,王小吉都被王大吉逼着练琴,他背着祖传的红木胡琴,琴弦上都被勒出许多血痕,他的手指也拉出了很厚的老茧。

却不想更倒霉的事来了,他撞见了陈大力,心里觉得不好,调头要跑,但来不及了,他被陈大力带去了厕所后头。

陈大力一下便亮出匕首,朝着他的后背一通猛刺,幸好他背着一只大书包,不过还是怕得要命,立刻瘫倒在地,陈大力便踩住他的脸,将匕首放进日光里,折出光线封住他的眼,问道:有没有看见什么?

王小吉使劲摇头,哀求着:“你弄烂了我的书包没关系,你不要毁了我的琴。”

陈大力命令道:“把琴给我。”

王小吉抱紧那把胡琴,陈大力便抢到手上,拉了两下,锯木声似的刺耳,甩手将这琴丢在了墙角。

那是一道水泥墙,墙头涂了一层石灰,插满了玻璃碎片,有长条的、三角形的,还有碎渣子,整个墙头上的玻璃拼起来,都是操场上的罐头瓶。

午后日光折射在那把胡琴上,地面上形成一个放大的琴影,阴影之内又有极多细碎的闪光,正是墙头上碎玻璃的反光,让陈大力有一瞬间觉得那把胡琴的影子很梦幻、很勾人,很漂亮。

“叫花子才用的东西!”

他迅速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乱想,命令王小吉抱着书包站起来。他端着匕首,朝王小吉胸前那只书包猛刺猛割。王小吉的面孔便在无数细碎的光线中垮掉了,两腿间一热,尿了裤子。

在凤山中学,王小吉的地位和陈大力的地位正好是一天一地。他有个外号叫“叫花驼子”,因为他驼背,而且王大吉从小逼他练胡琴,无论寒暑春秋,他整天都背着一把胡琴。那东西在学生们眼里很土气,是叫花子才背的,所以欺负他的人就不止陈大力,哪个校痞见了他,都上来耍他。

暑假前几天,有两个高挑女人趁学生午休时间溜进了教室,推销冒牌的背背佳,竟将他叫去讲台上,做了反面案例。

那两个女人漂亮得令他分神。教室里拉上了亚麻色窗帘,室内忽明忽暗,窗外是火一般的白昼。

他僵在讲台上,像根木头,任由两个女人左右摆弄着他,给他套上了那件冒牌背背佳。那只是四根宽边松紧带制成的小背心,一下子就拉直了他的腰身,他好久没能昂起头看人了,这一抬眼,瞅见台下的同学们都在笑,他恨不得挖个洞赶紧藏进去。

王小吉驼背的毛病要怪王大吉。

6年级时,语文老师是外乡的年轻女人,正在哺乳期,奶罩洗得勤,课前总得在教职工宿舍忙活一场,进课堂时搓着一双湿漉漉的手。每到这时,王小吉便举手,要上厕所。

老师后来就觉得不对劲,跟过去一侦查,发现王小吉跑去了教职工宿舍的楼下,昂着头,张大嘴,喉结一动一动地吃水,而他的嘴巴上头是自己才洗好的奶罩,正湿漉漉地滴水。

丑事发生之后,王大吉来了学校,他不如陈扛鼎那般威猛的架势,仅是找准了语文老师的办公室,进去便跪下了,磕了一通响头。

原来王大吉把事情想得过分严重,以为王小吉的错误是犯在了83年,那年他的亲弟弟王二吉醉酒后对几个下夜班的女工撒了泡尿,就被定了流氓罪,后来在白镇的桦树林里吃了枪子,尸体都没能收回来,出殡时也是糊了个纸人了事。他伤了眼睛后,便和当年糊纸人的师傅学了手艺,继续吃起老爹王老吉当年的“白事”饭。

王大吉这么一跪,王小吉在学校里再做不得个“人”,走路时爱缩紧脑袋,背就驼得厉害。

眼下陈大力又上门来欺负他,他还是不敢吭声。陈大力已经爬上窗台,用匕首敲了敲玻璃,问他:

“王小吉,你晓得那桩事了么?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你不要装了,你肯定晓得了。”

“你讲的是你老娘那桩事?”

乡里早都有了风声,长舌妇们讲陈大力的老娘缺男人缺了3年,老早都耗不住了,跟村里的鹅瘸子好了,好过很多遍。半夜在村口的庙里好,晴天白日又在东湖的废船上好,更有过分的人讲,亲眼看见他俩在运鹅的三蹦子上好,滚得全身的鹅毛鹅屎,两人好到这种不顾香臭的程度了。

鹅瘸子卖鹅,又是天生的瘸子,就叫鹅瘸子。他卖鹅发了财,但不娶媳妇,因为心里装着20岁时相中的人。

那人,便是陈大力的老娘。

陈大力晓得,老爹娶到老娘,凭借的是一身使不完的力气,那当口的男女都在生产队吃工分,老爹挑担子能受住两名壮劳力的量,老娘跟他不吃亏。

但谁知道呢,力气不顶用的鹅瘸子后来能卖鹅了,还卖发了财。老爹却照旧卖力气,卖给广州、上海、深圳,有一年还卖去了天安门,说是修几十条小路,活儿很考究,全年无休,拼下来350个工,工钱倒是拖了一年才给结清。

老爹的丧事上,陈大力很燥。

老爹是他眼里的狠人,虽然他挨怕了老爹的皮带,有时候也想快些长大了,干一顿老爹,但不管怎样,外人怎么敢削老爹的面孔。

白事场面上,鹅瘸子也在帮忙,流水席都是煨烂的大鹅,即使老娘平日难得做荤菜,陈大力也一口都咽不下去。他揣着匕首逃出来,便是想择日择时,捅了鹅瘸子,撑住老爹的排面。

干这种大事,他还缺个望风的帮手,抱着那只纸人,他想到了王小吉。

“王小吉,我们结个同年(拜把子)吧。”

王小吉又把脸缩进窗内。

“王小吉,我们结了同年,凤山中学你以后就可以背着胡琴横着走路了。”

“王小吉,你可以不和我结同年,但你给二班朱春萍写匿名情书的事,我已经晓得了。”

“王小吉,你和我结同年吧,我带你去看录像带,里头的外国女人比朱春萍的奶子大。”

……

陈大力坐窗台上软硬皆施了一阵,王小吉被磨得受不住了,答应跟他去观音庙结同年。

第二场

庙不大,立着两根红柱子,围墙修得矮,佛像是村里木匠献的,雕了49天又磨了7天,木料考究,佛身巨大,就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。

庙里有个大和尚,爱吃面,爱看新闻联播,爱睡早觉。每晚7点半,新闻联播结束,大和尚吃一碗面,点上一排蜡烛,便倒头睡觉。

陈大力和王小吉翻墙进来时,大和尚的呼噜声震天响,窗户上的一面玻璃都在微微发颤。

他俩跪在观音面前。

王小吉比陈大力大27天,但陈大力要当大哥,他也不敢计较。

“歃血为盟。”

陈大力亮出匕首,王小吉吓得朝后一躲。

“蹩脚货!”

陈大力朝手掌心啐了口唾沫,握紧匕首,剌了手掌心一下,血就出来了。

“快快快,把那只小香炉倒干净。”

香炉用来盛血。

陈大力将匕首丢给王小吉。

他闭紧了眼,身体却一直打抖,轻轻一割,只破了点儿皮,血出不来。他再一狠劲,反倒剌深了,血又止不住,哀嚎一声,把守庙的大和尚惊醒了。

两人翻墙而逃,到了道路三岔口。

这是村里最重要的路口,红白之事的必经之路,陈大力从家走过来大约要花十分钟,沿途是一条土路,雨天泥泞、旱天飞尘,又不见一棵树。暑假这几天,他白天路过这儿就觉得头顶上悬了几个太阳,逼得他快跑几步。路的尽头有一个污水塘,妇女们在里面淘马桶,水面浮着无数只西瓜皮,腐烂后育出了极多的蚊虫,夜里一窝一窝地聚到路口来。

两人刚站到那儿,就感觉蚊子要来抬人。

“我们结同年了,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你有什么事么?”

陈大力问王小吉。

“我没什么事呀。”

王小吉掐着手掌心的伤口,血好像止住了。

“我的事也是你的事,对吧?”

陈大力问王小吉,王小吉点了点头。

“你随我去小鬼坡。”

小鬼坡从前埋夭折的孩子,大多是女孩,又叫囡囡坡。现在种红薯,栽桔树,红薯兆头红,桔树寓意吉。鹅瘸子在那儿还盖了村里最豪气的楼,楼里修了村里唯一的游泳池。

小鬼坡原先属风水最不好的地界,鹅瘸子家窝囊了几代人,分基地分田,都得挑人家捡剩下的。现在倒是变化了,丧地变成了宝地。

这天夜里,陈大力和王小吉从庙里逃到那儿,两人出了好多的汗,夜又焖锅似的热,谁都渴望着楼内的那池水。陈大力从铁门缝隙里没瞅见那辆运鹅的三蹦子,晓得鹅瘸子不在家,就和王小吉翻围墙。

那墙很不好翻,墙皮贴了白瓷砖,脚蹬上去很滑。好在西南墙角摞了一堆砖,两人就从那下脚。等攀上墙头,王小吉的胸口和肚皮都被水泥毛边磨破了,手掌心的血刚止住,这又新添了伤口,整个人的脾气上来了,立在墙头骂了一声“娘歇逼的”,纵身便跳。

陈大力还没从混沌的夜色中定准视线,便听见“哇呀哇呀”的惨叫声,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粪水味从脚跟处搅上来。

这种时刻最不能慌,西南的墙又修得格外薄,陈大力只能打直了两条手臂来平衡步子。他的平衡力相当不错,是跑墙头的能手。跑墙头一靠平衡力二靠节奏,起步要稳,下脚要狠,跑起来要迅速,不能犹豫,切忌停顿。

陈大力总算绕到了正门口,跳下去,开了门灯,抓起门边的一根竹竿往西南墙角跑,跑到那儿一瞅,王小吉果真掉进了粪池,陈大力便将竹竿往粪池里戳。王小吉抓紧竹竿子,拼命爬了上来,人已经臭得不像话了,拉去门灯处一照,丧掉的面孔上也在滴着金汁。

乡里的多数人都晓得鹅瘸子在院里修了游泳池,倒没几个人晓得这儿还挖了这么大的一口粪池。陈大力仔细一想,倒也不觉得稀奇,小鬼坡上的桔树长势很好,红薯想必也是大个头儿,肥料铁定都出自这口粪池。

王小吉吃了连环亏,把自己鼓得像只炸药包,扑通一声,跳进泳池,衣裤也不脱了,在池子里拼命扑水,好像身体着过火。

见一池被污染的水,陈大力没了游泳的兴致,沿着楼房转了一圈,发现有没关的窗户,想也不想,翻窗入室。

房间里黑咕隆咚的,陈大力将窗帘拉开,借着门灯的亮光找墙上的电灯开关。屋内刷了绿漆,月光在地板上闪闪发亮,被阴影笼罩的房间好似沉在深海,四周流溢着飘动的光带。

他在这股幽暗的深蓝色氛围里到处摸索,总算找准了墙上的开关。

“啪嗒啪嗒”

天花板上的两只日光灯亮了,阳台的晾衣架上似乎吊着一个人,陈大力吓得跳脚,再仔细一瞅,原来只是个空瘪的肉色人偶。

“王小吉!”

“王小吉!”

“王小吉!”

陈大力站在泳池边喊了三声,王小吉在扎猛子,听见喊他,一下便冒上来,抖尽耳朵里的水,问什么事。

“有个好物件,你帮我扶住凳子,我把它弄下来。”

不一会儿,那肉色的人偶便铺展在堂屋的电风扇下面,灯光打在人偶两个空瘪的奶子上,泛着奶油般的光泽。

王小吉很快有了新发现,高呼一声:

“你看,腰缝里有个气嘴子。”

他很快拈住气嘴子,叼进嘴里,拼命吹气,脸吹成了黑紫色,额头上暴着青筋,鱼卵般的汗珠从额头、鼻翼、嘴圈处快速冒了上来。

陈大力将风扇的开关拧到了最大档,午夜的风都好似煮熟了。王小吉还在卖力地吹气,人偶愈发鼓胀。那是一个称不上漂亮的女性胴体,虽然丰满,但面孔狰狞,通体散发着一股橡胶味。

风扇旋起几股热风,陈大力莫名有些烦躁,他盯着这只人偶,脑海中想到的却是老娘,他努力打消这种印象,脑海里又出现了鹅瘸子搂着这只人偶的画面。他的手就往匕首上摸。王小吉将要大功告成,还差两口气,这只人偶就能立起来了。他的手却握紧了匕首的柄。王小吉刚吐出气嘴,陈大力便凶猛地喊了一声“娘卖逼的”,匕首已经插进了人偶的肚子里。它像一只漏了的气球,带着一种轻微的唿哨声飞起来蹿出去,最后挂在了风扇上。人偶的体内还有未晾干的肥皂水,风扇扯着它猛烈飞旋,水滴如同机关枪的子弹,四处扫射。

两人躲出去,啸叫着,往泳池边跑,水底沁着满夜的星星,他们纵身跳下,好似穿越进另一个世界,这儿摆脱了乡村,也和成人之地毫无交集。

8月的最后几天,日光更加疯狂了。白晃晃的街道好似被泼上了金色颜料,路面被正午的日光炽烤出一种灰白的光芒。每个路人的表情都痛苦不堪,妇女们更显得畏怕,在非要出门的情况下,一定要将自己包裹成伊朗妇女的扮相。晒枯了的野草丛中伏着几条懒狗,偶尔有人经过时,会昂起一颗颗吐着红长舌头的狗头。道路的四周都散发着烦闷的危险气味。

陈大力被老娘寻回的这几天,竟没挨揍,老娘好像不跟他计较了,大中午也要顶着太阳出门,整天煨鹅给他补身体。

他觉得蹊跷,就端着一只望远镜,从自家西边的窗户朝马路上侦察。

有一次他侧过脸,视线刚换了个方向,街道的另一侧就有人走动。他看见老娘从自家厨房后头绕到了街尾一棵树的后头,一个男人闪了出来,脱掉她的围裙,两人顺势栽进了草丛,惊动了几只狗,夹着尾巴冲出来。

陈大力认得那个男人,是鹅瘸子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,要捅人的念头怎么也放不下了。

他冲到门口,看见老娘已经在电饭煲里煨了老鹅,香味烘得墙壁都发烫了。他想,老娘怎么都舍得天天买鹅了,哪来的鹅;老娘很久都没打过他了;老娘的面容不再像一团纸……他这么想着,又惊了一下:这么冲过去,要不要连老娘都一起捅了。

不能这么想下去了,他的脚步就往后一点一点地缩。他想等老娘回来了,他就要跟捅那只人偶一样捅了鹅瘸子。

不足一刻钟,老娘都回来了。

陈大力特意坐在门口的日头下面,脚旁摆着一盆暗红的水,水里丢着一块湿漉漉的磨刀石。他捏着匕首,一会儿轻轻抚摸刀刃,一会儿又去蘸水,沙啦沙啦地磨刀。

老娘吓得一抖,呆钝钝地瞅了他几秒,回过神来又端起架子,骂道:你有毛病吧!大热天弄这点儿事,快将这死鬼的东西收起来。

陈大力不吭气,顺手捡起身旁一根树枝条,端着匕首,一点一点地削树皮。老娘一把扯住他的耳朵,骂道:小杂种,几天不打,你皮痒了吧。

老娘常年干活,指头很有劲道,像老虎钳子似的将陈大力的左耳朵钳住了,陈大力却感知不到疼,只觉得心底结了一层冰,即使头顶悬在8月的太阳里,但心底好似坠着一块千年寒冰,再猛的火力都晒不化。

“你不许跟鹅瘸子。”

老娘被他这声话击得后退几步,忽然又醒了似的,冲上来扇他两个巴掌,咆哮一阵,又泪巴巴地搂住他,哭喊着:儿啊,乖乖儿,你老爹没有了呀,没有了。

“你不许跟鹅瘸子。”

他像一根开口说话的木头,僵在老娘的怀里,嘴巴却照旧活动。

“那我跟谁!谁来养我们!谁养你呀!你考不考大学呀!”

老娘说一声便猛推他一把,反倒把自己累瘫在地上。她就把剩余的力气发泄在水泥地上,披头散发,使劲地捶拍地面。

“你不许跟鹅瘸子。”

老娘站起身,甩了他两记耳光,他的嘴皮子都被打出了血。老娘又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狠狠地讲:你那个臭老爹及不上人家的小拇指。

他猛地站起,用匕首指了指老娘,调头跑进厨房,一脚踢翻了电饭煲,里头一只熟透的鹅掉在了地上,鹅眯着眼,鹅嘴好似在笑,他又上去,一脚踩扁了鹅头。老娘瘫在门口,发疯似的哭喊。他头也不回地往庙的方向去了。

傍晚,血状的霞光铺满了整个村庄,庙的院里栽了几棵洋槐,知了在树上叫夜,大和尚蹲在一条木板凳上吃面。他是村里唯一公认的通晓神明的人,40多岁,据说身上有东西,能过阴过阳。他吃的是荤油面,面条极长,所以要蹲在高处往嘴里吸,吃得很过瘾。陈大力老早就晓得这是个开荤的和尚,平日吃斋都是做戏给村里的香客们看。修庙时,鹅瘸子捐了1888块钱,大和尚就像一只香屁虫,将鹅瘸子的大名刻在了功劳碑的首位,亲手用毛笔刷上金漆,嘴里诵出一串经文。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,陈大力的老爹只捐了5块钱,但给庙里干了半个月的泥瓦活儿,庙里的铜炉还是他搬回来的,名字却隐在千百个人名后头,找都不兴找。

陈大力在庙里躲了半天,喊来了王小吉,两人在观音像的后面睡了一个晌午,捱到夜里,要在这儿的三岔路口守鹅瘸子。陈大力做了几个连环梦,最可怕的是梦见老爹站在那口粪池边,老娘穿着花边围裙,举着一个锅铲,鹅瘸子站在远处,伸出一条鹅脖子和一张微笑的鹅嘴。老爹“噗通”一声便落进了那口粪池。他吓醒了,觉得这是神启,把鹅瘸子当杀父凶手一样仇恨了起来。

他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身怀大恨的侠客,今晚便是大仇将报的时机。这种幻觉使他浑身充满了一股力量,赐予他尊严,给予他奖赏,逼迫他实践。

时间越过越紧,老娘已来路口张望了数次,最后一次索性敲着碗筷,“大力大力”地唤他。

他沉得住气,没理睬老娘,用匕首挑着功劳碑上的名字玩儿,先在排首位的鹅瘸子那儿画了一道叉,又圈出老爹的名字,在旁边刻了一个“佛印”,又加上“平安”二字。

王小吉则在捣鼓那只功德箱,试图从里面翻出几个硬币。他自从掉进鹅瘸子家的粪池之后,最近几天愈发过得不顺,最难堪的是夜里打手冲,没把得住射程,弄污了一大片床单,吃了王大吉的巴掌。

现在他半个脸肿得像包子,说话也瓮声瓮气的,像个憨包。

“娘歇逼的,待会儿出手,你弄死鹅瘸子,我来弄死他一车的鹅。”

第三场

三岔路口被夜间的热风吹扫得空空荡荡,盘大的月亮发出一丝丝幽柔的光辉,照在几排树上,像围着一圈发光的织锦。村庄所有的窗户都灭了灯火,热风正一遍遍撕扯着它们,发出一阵阵金属质地的怪异音调,好似在展露着乡村无边的寂寥,也在提醒着夜路的危险。

陈大力和王小吉蹲在路边的草丛里,蚊虫正考验他们的耐力,也在给这场有预谋的行凶架势助威。

夜黑至深处,有一缕蓝光被夜风牵引而来,打在红色的庙墙上。一辆车头吐着黑烟的三蹦子从远处驶来,噪声扇动着半条街上的灰尘。车子的货仓焊着百来个钢丝鹅笼,鹅把脖颈从笼孔里伸出来,呱噶呱噶地乱叫。司机是个黑壮的秃子,一只手端住方向盘,另一只手捏着一瓶酒,吱溜一口,开上一段又吱溜一口,车子开得东倒西歪。

陈大力认得司机,是鹅瘸子,他早都摸清了鹅瘸子出工的路线和时间。

他和王小吉将几块篮球大小的青岩挪到道路中间,不一会儿,三蹦子便熄了火。

鹅瘸子拎着一只酒瓶,踉踉跄跄,走到车头处查看,仰头怒骂了一声:“小杂种!出来!挡老子的路。”

他将酒瓶在车头上敲敲打打,发着刺耳的噪音,嘴巴里呼出浓烈的酒气。他穿着一件被汗渍沁黄了的白色背心,腋毛从两只健壮的膀子窝里炸出来,一张暴怒的面孔杀气腾腾。

“小杂种!敢挡老子的路,老子折了你们的手指塞到你们老娘的屁眼里。小杂种!”

他将酒瓶往草丛中一抛,弯下腰来,搬运那几块石头。

陈大力没想到自己竟然怂了,这紧张的关口,他躲在草丛里反倒一声未吭,满身溢汗,像泡在盐水中,骨头涩涩地疼。

“娘歇逼!”

身旁的王小吉反倒先冲出去,他分明被鹅瘸子那句“折手指塞屁眼”的脏话刺痛了神经。那是在侮辱他没照过面的老娘。他怒不可遏,抓起一块青石就冲到了路面。

陈大力追出来的时候,王小吉已被鹅瘸子压在了身下,胳膊也被人家扭死了。他冲陈大力吼:快动手!捅死这个瘸子!

陈大力都不晓得匕首丢在了哪儿,又跑到草丛里翻,总算找到了,腿却麻掉了似的,呆立在那儿,只听见王小吉似乎在用一辈子的力气唤着他。

少年的胆气就是这般的不稳固。

陈大力不晓得自己那股热腾腾的血气何时冷却了,是被草丛里的蚊虫吸走了,还是被鹅瘸子的酒气熏跑了,他更不晓得王小吉又从哪儿被注入了邪力。等他再次回到路口,发现王小吉竟然占了上风,他压在了鹅瘸子的身上,胳膊仍旧被鹅瘸子别在咯吱窝里。

陈大力正要上去帮架,忽然背后出现一个人影,是大和尚,他举着一只粪瓢冲了过来。他是被吵醒后又认清了三岔路口的金主鹅瘸子,立刻过来帮架,那柄粪瓢毫不留情地拍击在王小吉的后背和脑门上。

王小吉被打得软了声,就对鹅瘸子讲:叔,我错了,你停停手吧。我让我爸给你家送鸡蛋、放炮仗,认罪赔罪去。

鹅瘸子的酒气也散尽了,人恢复了理智,松掉王小吉的胳膊,站起身,扑自己后背上的灰。他认清了不远处呆立着的陈大力,又看清陈大力手头拎着的匕首,张大嘴巴,好像有什么话一下子说不出来。

就在这氛围静默的几秒之内,不识相的大和尚仍旧高举着粪瓢,这次他是在王小吉的屁股上拍击着、驱赶着。

“小杂种!你是王大吉家的小杂种吧,你个没娘养的破孩子,你不在家学乖学好,到这儿来作恶。小杂种!”

王小吉不理会身后追击着的大和尚,走到陈大力跟前,瞪着他,眼里全是血丝,忽然夺走了他手上的匕首。

陈大力岂料真正的杀人场面是静悄悄的。他之前想到的,不亚于一场风暴,人要在风暴里竭力搏斗,一个血人倒下,另一个血人才能站稳、站直。他想不见王小吉仅是拎着那把匕首,挨近了大和尚,不知在大和尚身体的哪个部位点了一下,无声无息的,大和尚便瘫坐在地上。

王小吉化作一团狭小的黑影,惊惶地冲去污水塘那儿,将匕首扔进水里,人逃去了夜里的极黑之处。

陈大力呆立了好长时间,是鹅瘸子大声唤他,才回来神。

“小杂种!小杂种!快来搭把手。”

陈大力跑去大和尚那儿,搀他起身,大和尚将手搭在他肩膀上,他觉得怎么湿乎乎的,一看,是血。

“弄他去货仓,上医院。”

鹅瘸子这次是一巴掌扇在陈大力的肩膀上,才又一次唤醒了他。

陈大力便将大和尚拉起身,鹅瘸子也在帮忙,两人使劲将大和尚往上捞。

大和尚的身体却好像灌了铅,他被两人拖拽着往前迈了一两步,忽然骂了一声:“小杂种!”然后不知问身边的哪一位 ,“你帮我看看,我的肠子是不是漏了”,才讲完话,身体已经抖得很厉害了,又沉了下去,继续瘫坐在地上。

两人索性将他抬上了三蹦子,货仓里都是鹅,要腾出地方来就得将鹅抛在路上。鹅瘸子将铁笼打开,七八只鹅便跳到路面上,踩着地上的血迹,四处乱跑。

车子发动时,月光已将一只只鹅掌印拖出了一条泛光的血色长线。

货仓里都是鹅屎,人是躺不住的,陈大力便让大和尚躺在自己的腿上。

“小琴。”

大和尚唤了一声,陈大力说我不是小琴,小琴是谁。

“小琴,庙里的洋槐树下,我埋了钱。”

大和尚已经失了神志,陈大力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,说我不是小琴。

“你跟小琴讲,我埋了钱。”

大和尚要睡过去,陈大力又给了他一巴掌,让他清醒一点儿,清醒了就还有命能活。

“菩萨,菩萨我不该呀。”

大和尚又轻声唤了一下。

陈大力讲我不是菩萨呀,你省点力气吧,马上要到医院了。

“菩萨,我不该去白镇给春花相胎,她想生第三胎,她男人出门务工了,她生了两胎女儿了,她在那儿喂奶,我不该进去的……”

车子总算开到了医院门口,大和尚却像一件行李似的静了下来,下车时被鹅瘸子很顺利地拽到陈大力的背上,安心地伏着。

等急诊室的医生到位,大和尚淌的血胶在了陈大力背上,医生剪开了陈大力的衣服,大和尚才躺上了急救床。

天色快亮的时候,医生才出来宣告了一下,说人走了。随后,医院外头就停下了几部警车,应该是医生见了刀伤,报警了。陈大力被一拨警察拷走,另一拨警察正四处搜捕王小吉。

早晨六点,三岔路口聚满了人,这条通往庙宇的道路从未如此嘈杂和繁忙,即使是逢年过节,照会神明的也通常只是几个面熟的老人。这个夏末的清晨,日头已经照进了三岔口的血案现场,光线之中翻滚着唾沫。几个赤膊的男人正和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讲话,他们是来看地上的血渍的。

白镇的妇女结伴赶来,有人讲大和尚不是老实人,相胎相不准不说,还有意无意地在喂奶的妇女周围转悠。其他女人也说大和尚的眼睛是不老实,而且大和尚是娶过媳妇的,隔半年就来庙里见他一次。更有人说大和尚偷香火钱,一年能存2000块。

围观的老人们担忧了起来,聊起很多年前这条路口的另一起凶案,也是年轻人干的。他们像是预见了什么凶兆,每个人都捐过修庙的钱,村庄却从来未受菩萨的庇佑。

忽然闯进来一群孩子,他们先是站在污水塘那儿,怯生生地往这儿瞅,后来出现个胆大的,蹲去了血渍的中心现场,试图用自己的大鼻头去嗅那股血腥味。

“吊死鬼!脏的哟!你怕以后也要当杀人犯么!”

应该是孩子的老娘,不知隐在人堆的哪一处,只是凭空这样叫骂了一声。

镇上的几个警察姗姗来迟,人群被驱散了,日光猛烈了起来,天空好似下来一场火雨,人们快速往家里躲去。

一个独眼男人从远处过来,挎着一只竹篮,里头装了冥纸,他用手掌遮住前额,神情凄惶,朝着西边的路口跪拜了几次。站起身后,他又朝污水塘那儿瞅了又瞅。几只鹅忽然从草丛里出来了,昂起一条条金色的脖子,笨拙地叫着,整条马路都回荡着悲凉的鹅唤。

陈大力在看守所待到年末,那是白镇唯一的看守所,关过抗日英雄,也关过国民党特务,文革时关过白镇首富,还关过90年代上了央视新闻的悍匪。到那要路过一座石拱桥,那个冬天冷得异常,石桥上结了一层厚冰。法院的警车载着陈大力从石桥上碾过去,车里人能听见桥面的冰裂之音。

案子要开庭了,陈大力不晓得自己要坐几年牢,只是听号里的老改造们“普法”,讲他和王小吉还是未成年,谁都用不着吃枪子,他没动刀子,兴许只判个三两年。

前两天老娘给他捎进来消息,讲王小吉没了,自己寻了死,就在那个污水塘。他逃了两个月,不知躲在何处,是村庄的张阿姆先看见他的。

张阿姆总爱去那个污水塘,早上淘马桶,中午淘米,晚上又蹲那儿洗碗。张阿姆淘马桶时就发现岸上有一张纸条,她不识字,便不在意,淘米时又看见水草里浮出一只凉拖鞋。到晚上来洗碗,她就觉得不对劲了,水草里浮着一只黑球,像人的头。

是张阿姆的老公将王小吉拖上岸的,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捕鱼裤在水草里忙活了半天,岸上围的人越来越多。王大吉是后面来的,他去东庄送了几个纸人和花圈。

他来的时候,王小吉已经被警察运走了,路面上只留给他一个湿漉漉的人影。王大吉往水渍里一跪,恸哭着,泪声极响。哭了一阵儿,想起什么似的,爬起来便追。他追到白镇的警察局,王小吉又被寄存到了医院的太平间,他是在那儿,见到了冻成冰块的王小吉和王小吉的遗书。

王小吉整个身体僵直着,背是半点儿不驼了,他的遗书倒不是写给王大吉的,是写给一个叫朱春萍的女孩的。

“朱春萍我不能再喜欢你了,我做了丑事也做了坏事,我走到末路上了,我也再不想背那把破胡琴了,我真的累了,我祝福你吧,会有其他人代替我喜欢你的。”

陈大力从老娘那儿得知了这些消息,他不晓得王大吉从王小吉的遗书里读到了什么,反正他觉得自己对不住王小吉,是他害了王小吉。在法警的车里,他冰雕似的坐着,只希望进了法庭,法官将他重判,最好喂他一颗枪子,他去那边,好跟王小吉照个面。

最终,陈大力获刑7年。

一个大雪初歇的日子,他被送往少管所服刑,警车再次从石桥上碾过,桥墩上已挂满了尖刀似的冰凌。

02可怜人老李狱中教乐

第四场

少管所建在一块荒地上,车子抵达时的天色已暗,北风正吹得猛烈,十几栋楼房和荒地一起在黑暗中漂浮。车子开到一扇铁门的近处,陈大力才发觉那里的围墙有多高,比他和王小吉翻过的任何围墙都要高,高到让他害怕。墙头围了一圈电网,一排照明灯将墙角四周照得如同白昼。

陈大力刚下车,就被自己的影子吓住了,那是瘪长的一条黑影,亮光一下将它吸进了铁门的缝隙内,只留了腰部以下的身影,截断在冻裂的路面上。

陈大力头一回见到这么猛烈的亮光,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瘪长的人影。这亮光衬得四周的夜极黑极黑,他更是头一回落入了这种地步的黑夜。

铁门开了,有几个交接手续的狱警定在那儿。

陈大力被押进去,他忽然想,王小吉死了,倒是好的,又忽然想,王小吉要陪他一起来,也好的。等铁门关上,他立刻又打消这两个可恶的念头。是他对不住王小吉,他现在是罪有应得。

整个被囚困的冬季是难捱的,陈大力剃了光头,穿上灰色的少管服,每天在7监区的服装车间做牛仔裤。因为是新来的,他每天还要比旁人多劳动半小时,冲厕所。

那是一座红砖厕所,地面始终半干半湿,陈大力拎着水管进去时,冬天的阳光正好从排窗里投进来,不规则的光影和隔夜的尿渍混在地面上,形成一大块斑纹。

每天的斑纹都不相同,大部分时候是分不出形状的,运气好的时候,地上会出现一个中国地图、一对翅膀、烈马的头……看得多了,陈大力有天夜里做梦,梦境就是这个红砖厕所,地上竟摆着一把胡琴,他去捡,手指头沾到的却是血。

噩梦做了很多遍,陈大力夜里就不敢睡了,白天出工时一晃神,缝纫针便将他的食指扎了个透。

犯医领着陈大力去了医务楼。

少管所的医务楼是一栋三层小楼,一楼急诊、开药、照片子,二楼有个小手术室,大手术则要带犯人去外头做,三楼是住院部,一半是普通病房,另一半用加粗的铁栏杆隔出来,成了传染病隔离病区,有几个得了肺结核的少年犯关在里头。一般情况,人走到二楼,就能听见楼道里传出干巴巴的咳嗽声。

老李在楼里待了很多年了,他个头儿高,就是瘦,穿一件发黄的白大褂,整个人空空瘪瘪的,在楼里跑上跑下,给各个办公室送开水。

医务楼的七八位医生前几年考了编制,白大褂里套着一身警服,老李的白大褂里则是一件高领保暖衣,红色的,颈口处的松紧带已经不管事了,一条极细的脖子就像嵌在一朵红色喇叭花内。

老李没编制,他就是个烧开水的。

锅炉房以前让犯人烧,那是个老实巴交的16岁男孩,盗窃进来的,刑期也不长,就是家里穷。有次男孩肚子疼,想吃宝塔药,医生没开给他。这孩子便生了恨心,就将大扫除弄出来的一窝小老鼠扔在锅炉里,把烧了几天的幼鼠汤给医生们喝。幼鼠哪里禁得起煮,有人用鼠汤泡面时嚼到了一根酥软的鼠骨,事情才被察觉。

这种情况下,锅炉房便请老李来管。

他拎着六瓶开水往一楼办公室去,碰见了举着一根手指的陈大力。

外科的朱医生正抓着几张报纸赶去茅房,顺嘴交代老李:

“老李呀,帮帮忙,我抽屉里有把老虎钳子,你帮这小子把针拔了。”

服装车间每隔几天就有人被针扎手指,朱医生处理得多了,也麻痹了,这种事但凡撞见老李,基本上都喊他代劳。

老李不仅没什么怨气,还忙得一头劲,兴奋地冲陈大力招手。

“来来来,蹲到这块儿来。”

陈大力蹲过去,见老李手上已经抓着一把老虎钳,吓得一哆嗦。

“犯什么事进来啊?”

“捅人。”

“人都敢捅,你还怕这老虎钳?把手指头伸过来,那只手把着腕。”

陈大力咬紧牙帮子,手伸到了老李跟前,老李挽了挽袖口,又问:家哪边的啊?

“白镇。”

“白镇我熟呀……你眼睛瞅别处去……白镇我每年都要去两趟的,一趟是赶集,另一趟……”

老李这声话没讲完,忽然下了一阵猛劲,老虎钳将陈大力的手指头连拖带甩,不容陈大力哭喊,那根断针就被钳了出来。

“另一趟是去上坟。”

陈大力疼得牙帮子发抖,听不清老李这半句话。

“什么坟?”

“打听这些事干嘛?蹲蹲好,待会儿有人给你上药。”

老李拎起桌角几只空水瓶,调头走了。

老李在医务楼是烧开水的。在这块地方,他的地位就比少年犯们高了一级,小楼里任何一个穿白大褂的,都能差使他,有人喊他倒垃圾桶,有人喊他扫楼道,还有养成怪癖的医生切了犯人的扁桃体,这些医疗垃圾也得差他留存在一只育肥袋里,好给窗台上的花草供肥,那个医生每天早晨会俯身听花草们的动静,像只蜜蜂似的,叮在窗台处…….这儿的医生总是无聊至极。

但对老李来说,这里好歹有一碗公家饭,不是一般人吃得来的。

老李回到锅炉房,一只裹着棉被的铁炉子正吹出一阵白烟,嘶嘶嘶地鸣着。他从被自己屁股磨亮了的小木凳下面掏出一只口风琴,趁着炉声的掩护,吹了一段巴迪格林的《God Father》,琴声将他引进了人生中最风光的那几年。

1955年,老李出生在江南的书香门第,父亲留过洋、闹过革命,解放后干过副县长,分管文教,母亲是扬琴世家的千金,不仅乐术学得精,还在大学里授过课。

老李从小继承了母亲的音乐天赋,6岁便开始学钢琴、扬琴、二胡、琵琶、古笛。不到十岁,老李就成了县里闻名的音乐神童,逢年过节,偶尔会和母亲同台表演。文革来了,父母都被定了右派,后来双双死在了劳改农场。老李初中毕业后便“上山下乡”,去的就是白镇,下乡时他的鞋被同行的知青们偷了,白镇那时候是黄泥土路,他赤脚走了一遍,走出了满脚的水泡。他那会儿想,自己可能要埋在白镇的黄泥里,这辈子没了翻身之日。

捱到77年,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全国。老李当时被派去踩打谷机,他已经在乡下定了婚,未婚妻是一个黑壮的年轻女人,也在他身旁踩着打谷机。那是个极度勤劳的农村女人,她可以一个人踩着打稻机打一个通宵。有一次老李陪她打稻谷,晚上在草垛里睡了一觉,天亮了一看,她的腿还踩着打稻机的踏板,一上一下,像上了发条的机器,不知疲倦。

老李被那个场景搞得相当绝望。他望着未婚妻勾着腰的背影,就像一头撞在了苦难的铜墙上。

“恢复高考”是解救他的信号,但走文理路线是行不通的,他的文化课撂下的时间太久了,没了拾起来的可能。他所能凭借的就是一身撂不下的乐术,还有父母身后留下的一点点门路。

母亲有个学生,平反后进了师范学院艺术系,他写信联络上了,那边建议他走“二胡”的路子,就练《赛马》,练熟练精后就报名,那边会过来给他设立一个单独的考场。

他便每天拼死练琴,又怕声音吵到其他人,就半夜跑去一条瀑布旁练。二胡的音色格外招蚊子,练到天蒙蒙亮,蚊子将他咬得全身肿胖了一圈,第二天出工,胳膊已经抬不起来。

有天夜里刮台风,知青们都睡在茅草房里,忽然茅草屋顶被掀翻了,屋外的树木东摇西晃,四周的风声磅礴浩大。知青们迅速逃离,老李独自坐在破屋里,忽然察觉是练琴的好时机,端起二胡便拉。练了不知多久,是未婚妻一家端着火把找来,发现老李的身后积着一堆碎砖,原来他脑后一面砖墙已被狂风推倒,只差几寸便能将他整个人埋掉。没想到他只顾着拉琴,半点也没察觉。

未婚妻见他这么痴心练琴,就掉眼泪。她那一家人都是晓情晓理的老实人,觉得不能碍人前途,老李高考的事,便不再做半点阻拦。婚约也当老李的面毁了,好让他心无旁骛,考途顺畅。

老李最终靠一把胡琴,一曲《赛马》,进了大学的门,又出国留学,得了一堆奖,学成回来后留校任教,风光了好多年。

只是老李人生的“成”在于一把胡琴,“断”也在一把胡琴上。

当年那位未婚妻嫁给了一位孬汉,逼得这位勤苦的女人喝了农药,老李心疼不过,抱着胡琴上门吹丧,曲声拉得现场的女人都落了泪,很多女人就用手指头戳指那位孬汉。这人便恼了,要捡砖头拍老李。老李哪能想见,自己憋了一生的火气会在这种时刻泄出来,竟举着那把胡琴将孬汉砸倒,一下二下,不知砸了多少下,直到胡琴断裂,孬汉死掉,他才醒来。

老李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,38岁入狱,后因服刑表现良好,减刑3年,50岁出狱。他在狱内这12年,将一位管教的儿子培养成了音乐家,管教后来也升了,进了省监狱管理局。他记着老李的这桩恩,一直帮老李张罗狱外的工作,能让老李在少管所的医务楼烧锅炉,全靠这人的路道宽。

出狱后这几年,老李每年都要去白镇上坟,一只香点给当年的未婚妻,另一只香点给被自己打死的孬汉。

第五场

“你拎两瓶开水过去,倒里头泡一会儿,就下去了。”

今天的老李不大乐意帮忙了,他想自己的这双手好赖是弹琴拉琴的,他给外国人弹过《蓝色多瑙河》的,他给大学生拉过《赛马》《二泉映月》的,如今烧锅炉也就罢了,怎么还会有人天天喊他去通马桶呢?

“老李老李,帮帮忙,那只马桶是王院长要用的哇。”

朱医生将一整包烟塞进老李的白大褂里,老李挡了一两下,见是一盒8块钱的红双喜,也就没拒绝,去门后头寻了一只皮老虎,转头讲:

“你不得了,王院长的马桶也要去坐。”

朱医生咧着嘴笑,讲:“王院长去狱政科开会了,我就溜进去了一下,这只马桶也不经用的。”

老李讲:“你最好以后不要再坐马桶了,你没有坐马桶的命。”

两人乐呵呵地往院长办公室去,没一会儿,老李便搞定了那只马桶,他拎着皮老虎下楼,再过个把钟头,他就能下班了。这儿没有累人的活儿,心态搞稳了,不要总惦记以前那点儿高雅的事,他在这儿过的也是两头亮堂的日子------出工时太阳已经晒屁股,收工时太阳还赶不及落下。

正下来楼梯,老李撞见了陈大力。

“你个小杂种,怎么又扎针了,不学好是吧,是不是耍改造(逃避劳动的伎俩)!”

陈大力没吭声,头却摇得像只拨浪鼓。走廊的另一头,朱医生已经走出来了,端着一杯胖大海,瞅了陈大力一眼,又瞅了老李一眼。

“老李,你不慌下班吧?还是你来吧,我得接小孩下学呢。”

老李便挽了挽袖子,盯着陈大力讲:你个小杂种,又落到我手里。

拔针时,老李总要说点什么,好分散陈大力的注意力。

“家哪的啊?”

“白镇,你上午问过了。”

“对呀,你上午扎一针,下午又扎,是不是故意的?十个手指头都来一遍,用不着干活了是吧?”

“说了你也不信……啊哟!哎呦!”

这会儿讲话的功夫,针已被老李从陈大力的手指头里拔了出来。

“你说,怎么一天扎两根针了。”

老李这会儿有了讲话的兴致,一手拿药过来,一手将断针丢进痰盂里。

“我最近老做同一个梦,晚上就睡不好,白天没精神,眼皮子没睁开的力气,手上的活儿又不敢撂……我怕还得扎第三根第四根。”

“梦见什么了?”

“梦见我在冲厕所,地面上有把胡琴,那东西我熟悉,是我发小王小吉的,每回我都弯腰去捡,但摸到手的,尽是血。”

“为什么做这样的梦?”

“我不晓得。我只晓得王小吉一半是我害的,另一半是那把胡琴害的,他拉琴拉得手指头都烂了。”

“你这个梦很古怪,我认得一个解梦的朋友,等我下班去帮你问问,你明早来换药的话,我就告诉你怎么脱梦。”

老李交代完,将各个办公室空水瓶拎到锅炉房,锁了锅炉房的门,下班了。

出来少管所的大门,是半条宽敞的柏油路,另外半条路就和周边几千亩的荒地连于一处。两年前,少年犯们都是狱外劳动,种茶、插秧、割稻、栽果树,监狱管理局取消了狱外劳作制度后,这儿的地也都荒了。

路的西边竖着4根大烟囱,早前是化工厂,老李上班头一桩事就是擦医务楼的窗台,上面蒙着一层黑白相杂的粉尘。厂子近年停了,单位也干净了,路东边一个公园里更是多了很多的人。

老李下班后往公园去,路上他又在犹豫,要不要去秦老师的家里

秦老师就是他嘴里那位会解梦的朋友,准确讲是女朋友。人家49岁,风韵犹存,喜欢穿着旗袍逛公园,有次碰见坐那拉二胡的老李,听得入迷,不仅听出了泪,竟还忘了吃中饭,两人就认识了。

几年前,秦老师没了丈夫,只有一个在广东安了家的儿子,一年回来一趟。她很是孤独,就在家里摆了麻将机,叫朋友们来打牌,自己不会玩,便站旁边看,累了就去房里睡,听着麻将声才能睡个安生觉。后来两个牌友为输赢的事吵嘴,再加上她洗麻将洗得累手,就将麻将机送朋友了,每天只能去公园乱逛。

秦老师确实当过老师,教语文的,丈夫下海后挣了钞票,她30岁就辞了工作,小二十年没上过班。她爱看书,喜欢玄学,研究周易,信命。

刚认识老李时,秦老师便给他看了手相,端着放大镜看了一刻钟,忽然就蹦出来一句:你吃过官司的。

吓得老李浑身一颤,幸好她还有后半声话:没吃过官司,反正也磨过难的。

老李精明,心想,我都50多的人,这句话就是废话了。这位秦老师也是做做样子,没什么神通的。

但想归想,老李总要去求教“秦老师”的,有时问她碰见蛇是什么兆头,有时又问她头疼了是不是忘了给父母烧香。求教的次数多了,就把秦老师“求教”成了女朋友。

虽是桩美滋滋的事,但老李也犯了男人的通病,他跟秦老师拍胸脯的,讲自己是少管所的医生,狱警编制,住的是福利房,没结婚,因为不能生育。为了圆谎,他甚至买了一身假警服挂在衣架上,坐过牢的事自然半个字都不敢讲了。老李口头的这些条件,对秦老师来讲简直完美。这阵子,秦老师已经暗示老李走证,两人要搭伴过余生了,老李怕先前撒下的谎戳破了脸皮,躲了几天。

想着想着,老李的脚却不像是自己长的,自动就走到了秦老师的家门口。

进门了,秦老师给老李泡了一杯白茶。茶叶子漂亮极了,一杯茶的功夫,老李就把陈大力的事情讲清楚了。

秦老师好像悟到了什么,给了老李一巴掌,讲:“你个憨包哦。好兆头呀!”

老李问好在哪儿。

“老天爷奖你一个徒弟,以后给你养老送终的。”

老李面孔一板,跟秦老师讲:那小子捅人进去的,我哪好收这种徒弟?再讲,那里头我哪有教人这些东西的空当。你这次不灵的,离谱的。

秦老师给老李续上一些水,问他:你在那里头具体干什么?

老李咳了一声,讲:管教哇,管管那些孬孩子。

讲完便喝掉半杯茶。

秦老师又问:你晓得我前面那位是做什么的?

老李讲:你不是都讲过了,做外贸服装的。

秦老师讲:对的,但他下海前也是里头的。

老李听得一惊,秦老师又讲:你想想我们怎么碰面的?

老李讲:在泮池园哇。

秦老师讲:泮池园挨着狱警家属楼,里头十个有八个是狱警家属。

老李又是一惊。

秦老师讲:狱警那身衣服我洗了多少年了,臂膀的牌牌上是“司法”二个字,你那身是“公安”。你自己都没拎得清,就来糊弄我。

老李的脸着火了似的,喉咙也好像发烫了,半天不敢出声。

秦老师又讲:我相中你,哪里是图这点点东西。我不缺什么的!我是相中你的才华,晓得么。

老李这才缓过来劲,嘻嘻地笑着,露出一嘴烂糟牙。

“你来这边看看。”秦老师引着老李进了一间次卧,这房门原先是锁住的。老李刚进门时,夕阳正架在窗户上,红光照得小屋十分亮堂,一面超大的书架上摆满了金银色的奖杯,耀光四射,灼得老李睁不开眼皮。

秦老师从书架上端来一张照片,一个穿警服的板正男人站在一群犯人的中间,犯人们每人抱紧一把胡琴,男人的脚跟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金色奖杯,上头写着“全省服刑人员音乐大赛金奖”。

“这些人都是瘾君子,他下海前调去强戒所干了两年,那时候流行在政绩上搞花样,所长就在教改楼立了一个阿炳的石膏像,阿炳拉胡琴,也吸毒,反正是个文化名人,就弄出点戒毒所的文化招牌,让吸毒的人通过音乐戒毒。他工作是勤恳的,胡琴队成立后得了不少奖,为领导添了不少排面。但后来有犯人叫家人寄琴进来,哪晓得琴筒里藏了毒品,还在监舍吸。事情出了要有人担责,他索性辞职下海了。”

老李呆钝钝地站着,也不晓得秦老师这番闲话背后的意思。

“我刚碰见你时,其实没有瞧你的人,是被琴声吸引来的。你拉得真好。他当时管着琴队,也起了心,想弄懂这东西,但僵手僵脚的,拉出的都是噪音,我听了都睡不着觉。后来他肝癌走的,临走前两天,还要试试这东西,拉琴的力气都没了。我晓得他惦记着以前那些工作,做生意不是他衷心的事,但里面的工作是最难的,人心也是最难的,他在工作上是出了力的,但结果很不好。”

秦老师这边说着话,那边已将一把胡琴端到了老李面前。

那是一柄黑檀二泉琴,专拉《二泉映月》的,音色要比一般的胡琴低5度。

老李搭手一摸,说:“好琴呀,这琴皮真亮啊,是越南的金花蟒皮呀。”他又当即调了调音,拉了个《二泉映月》的前调,忍不住又讲:“好琴!好琴!”

“这把琴就是当年藏过毒品的,被他弄来后修好了。所以我讲这番话,你晓得意思了吧。是缘啊。一把胡琴,所有人所有事所有过去,都联到一块儿了。你把琴带给那个小孩,让他夜里抱着睡一宿,要是脱了梦,你就应当把乐术都教给他,这就是搭救他,就是造化,也就是你的善业。”

秦老师讲完话,便将琴包好了,让老李带走。

昨天夜里,有同改从伙房弄来了料酒,陈大力喝了两袋,得了几分钟的浅觉,却还是那个血糊糊的梦,惊醒后,便不敢再睡。第二天去医务楼换药,眼泡肿得不像话了,人也好像瘦掉几斤。

老李再见到这个人时,正送着开水。那把胡琴他倒是带来了,在锅炉房的门后头和笤帚摆在一起。他想,这样好的一把琴,这样就交给这么一个人,是不是稳妥。

这会儿想事的功夫,人已经走到他的跟前,蹲下来喊了一声:“干部好。”

老李左右看看,走道里只有拎着6瓶开水的自己。他咳了一声,放下开水瓶,问:“手指头好了点吧。”

陈大力点点头,问老李:“昨天讲的那桩事怎么样?”

老李犹豫了一下,走道里忽然出现个人,是拉硬屎的朱医生,正揉着肚皮四处踱步。老李倒像做贼的,有些心慌,扭身返回锅炉房,到门口又回身,朝陈大力招了招手。

等人刚进门,老李就端出那把胡琴。

“呐,你拿回去,摆在床头。记住,是放床头,不要放身边,不然睡觉翻了身,容易压断琴的。”

陈大力犹豫一下,讲:“我拿不回去,干部哪里能同意。”

这时,门外探过来一颗大脑袋,吓了两人一跳,原来是拉硬屎的朱医生。

“你们躲这块搞什么鬼名堂。”

“朱领导,你认得他们监区的管教么?”

老李朝医院外头的吸烟房指了一下,一个胖乎乎的狱警正在那抽烟。

“认得。全所23个监区,只要有点职务的,我都认识的。你有什么事要我过去讲情,我肯帮的,你毕竟也帮我那么多次的呀。”

朱医生推了推眼镜,仔细瞅了瞅陈大力,话却是讲给老李听的。

“那好的很。这个小孩是我家乡的,家里给他捎来一把胡琴的,狱规你晓得的,乱七八糟东西不给送进来。你方便的话,过去帮忙讲一讲,让他将这把东西带去监舍里头。小孩子练过的,将来出去了,指望这把东西糊口。”

朱医生又推了推眼镜,讲:“好办的。”可人还是站在门口,好久不动。

老李有数了,马上讲:“朱医生往后还是坐马桶,坐马桶对你的老毛病要缓得多。”

朱医生这才出去讲情。

初春的傍晚蒙了一层薄纱纺的雾气,高墙内排起了细长的收工队伍。暮色将至,少年犯们从一条潮哄哄的碎石路走来,喊着响亮的收工号子。队伍里有陈大力,他背着那把胡琴,沉沉地走着。

少管所近日扩建整修,原先的监舍要拆掉,少年犯们住在搭建的简易房里。陈大力睡上铺那把胡琴摆在床头,他这一宿果真睡得沉下去了。第二天美滋滋地醒来,浑身都精神了。

隔了三天,他去医务楼换最后一次药,老李见他面色好了很多,就知道他脱梦了。他将胡琴还给老李,老李摆摆手,讲:

“这把东西也不是我的,到你手上,就是你和它自己的缘分了。你不急还我。孙悟空没了金箍棒,就是个脏猴子。你现在也离不得这把琴,我那位解梦的朋友讲了,这琴就是你的魂魄,离了,你就丧掉精元,噩梦还要来纠缠你的。不仅不能离,你还得学会拉它。”

陈大力讲:“里头日子蛮难熬,我也想学本事,但我腾不出时间,也找不到人教,自己瞎拉,肯定要‘吃规’(违反监规后受罚)。”

老李讲:“不用你来操心,你跟着练就行。”

老李听进去了秦老师的话,他这三两天都用来想清楚这桩事。如果陈大力的噩梦真能靠一把胡琴脱掉,这桩事兴许就是命中注定,他便将一身乐术传给这么个人。但在高墙里授琴,麻烦是很多的,况且他一个烧锅炉的,不太好随意流动,陈大力也不能天天来医务楼。

近期有一所监狱出了场火灾事故,全省监管场所都在重视消防,他便想了个馊主意:

打申请给狱政科,要检查所有监区的锅炉设备,到了陈大力的监区,就将锅炉弄坏掉,高墙内更换设备是桩麻烦事,手续审批流程要走个把月,这点时间劳务科肯定要老李来送开水,他就能每天腾点时间照会陈大力。

事情就这么忙开了,一切进展顺利。

在牛仔车间小小的锅炉房里,老李教陈大力识谱、按指头、触弦、运弓,打音、换弦换把……他一样一样地教,陈大力一桩一桩地练。

为了不惊动其他人,就要减弱胡琴的音量。老李就用湿毛巾盖在琴筒上,陈大力一边练,他就在一旁倒腾那些开水,将水慢慢地往开水瓶里灌,流水的响声正好盖住练琴的声音。有时看陈大力练得不对,他一慌,开水就烫到自己的手指。

一场琴练下来,干部们拿老李的开水泡茶,水都凉了,茶叶像一团死掉的蚂蚁,脏兮兮地黏在杯底。

教了一阵,老李瞧出陈大力有拉琴的天赋,他手掌宽阔,劲头又足,控音能力出色。再练一阵,他就准备教陈大力拉《二泉映月》了。

陈大力学了琴,好像真就体内被注入了内力,每天劲头十足,缝纫机踩得飞起,劳动量就上去了,竟然还得了个劳动标兵。

到了每周的休息天,同改们都出去了,有的操场玩球,有的在活动室打牌,陈大力却在监舍练了一天的琴。收封就寝,他是头一个睡熟,半夜被尿憋醒了一下,舍不得枕头,照旧睡。又不知睡了多久,尿意实在太强了,他闭眼下床,马桶就靠在墙角,他几步能跨到的位置,却怎么也过不去,深一脚浅一脚的,踏进了一块潮烘烘的地方,周围都是漆红的大柱子,模样像是村庙的柱子,但庙里只有两根大红柱,这块地方却竖着数不清的柱子。

陈大力憋得难受,就找到一根柱脚,叉着腿撒尿,尿冲在红柱子上,淌到他脚跟前都变成了血。他怕了,想逃,却绕不出这些红柱子。忽然,有人躲在一根柱子后头望他,他就喊:你是谁。那人不答。他使劲揉眼睛,还是瞧不清那里的面孔,倒看见那人背着一把胡琴。他就喊:你是王小吉?那人不答。

他又喊:“王小吉!王小吉!”

那人冲出来,给了他一记巴掌,说:“你喊什么喊?别人不要睡觉啊!”

这时他才看清那人的面孔,是站夜岗的臭豆腐。原来刚才是个梦啊。

臭豆腐鼻头一动,问陈大力:“你他娘的是不是尿床了?”

臭豆腐是个脏话连篇的花案犯,他浑身都臭,口臭、脚臭、狐臭,也有人喊他臭虫,但更多的还是喊臭豆腐。

陈大力完全清醒了,身体的各处知觉也恢复了,先是问到一阵骚臭味,然后发觉屁股已被湿透的被子捂得发痒。

“陈大力尿床啦!”

臭豆腐兴奋地喊了起来,所有人都醒了。

臭豆腐平常爱“跑马”,总被监舍里的人笑,现在遇到了尿床的陈大力,好像要将先前受的嘲和辱,都转移到陈大力的身上。

陈大力有些起床气,跳下床推了臭豆腐一把,他力气太大了,臭豆腐被推得后退好几步,一屁股栽在地上。他爬起身便朝陈大力吐口水,抓起身边能抓住的任何东西,朝陈大力砸过来。是一副搏命的架势。

臭豆腐犯的是花案。犯下这种案子,臭豆腐入狱的经历自然好不了,他受老犯们的欺负多了,也学着欺负新人。陈大力就是新人,臭豆腐不能在新人跟前掉脸面。此刻,他必须搏斗,打得过也得打,打不过也得打。

监舍是有规矩的,臭豆腐比陈大力改造的年头长,老资格了,监舍里的人都向着他,全在给他驾驶助威,齐声喊着:“干死这个逼!干死这个逼!”

臭豆腐更来劲了,将一只劳保鞋砸出去,砸中了陈大力的左脸,连带着他的鼻孔也淌出了血。

陈大力不吭声,自从得知了王小吉的死讯之后,他早都变了个人,变成了一个没脾气的人。他再是受人欺负,再是承担劳动任务之外的活计,从不吭声,只当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。

按照里面的规矩,他是捅人进来的,早不该一直冲厕所。

陈大力一直在忍,一直在刻意惩罚自己。

只是这一刻,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砸死这个拉二胡的叫花子!”

这声话令他想到王小吉,脾气就上来了,受怒火支配着,他也料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,不知抓牢了一根什么物件,一顿狂风暴雨的抡打和怒吼,将围住自己的几个人一通暴揍,重点击打对象当然是臭豆腐,他被打倒后又失了声。

陈大力发怒起来简直无人能敌了。他打过瘾了,打得几个人都服了软,这才发现手上竟抓着一把断成两截的胡琴。

监舍组长已在大声呼喊:陈大力打死了人!报告干部,出人命了!

第六场

老李一早上班,医务楼已经满当当的人头。平常不会这样,除了三两个值夜的医生,老李通常是第一个到岗的。等他烧好一炉开水,再将水灌进开水瓶后,各科室的医生才陆续进来。

老李走到锅炉房门口,瞅见一支血污斑斑的担架,外科的朱医生从他身旁跑过去了。他身后是几个犯人抬着另外一支担架跟着跑,担架上躺着一个黑巴巴的人,脑袋上的纱布裹得像个木乃伊。

医务楼外面停了一辆救护车,几个特警下来,接手了担架,将伤者带去了所外的医院。

等朱医生回来,老李凑了上去。

“出什么事了?你这么早就忙了。”

朱医生将老李一把拽进锅炉房,讲:“要命的,老李啊,你也闯祸了。”

老李讲:“神经啊。我一早上才来,能有什么祸闯?是我昨天没断电么。”

“是你那把胡琴闯祸了呀。那个犯人拿胡琴打架,琴都打断了,刚才送走那位,伤不轻的。我反正没把握,就打申请,让他出去治了。好像有块头盖骨裂了,你晓得吧,严重的。你也要害死我了,那把胡琴,我帮你讲过情。”朱医生心慌慌地讲完,便回到办公室。

老李更慌,好端端的事搞到眼下这样烂糟糟,人要救不回来,或是傻了残了,上面查下来,恐怕自己烧锅炉的活计不保。慌了一阵,他又恼怒起来,捏紧拳头在墙壁上打了一拳,捶掉几片墙皮,自己骂自己:“没出息的东西,自己混到今天这样了,还要软了心肠收徒。收了这种烂徒弟!自讨苦吃!”

老李坐牢时便立过志,余生要当个心肠狠的人。十几年熬出来后,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“黑化”的,当年的牢狱环境极度黑暗,心不狠的人是混不出头的。他出狱后能有这份烧锅炉的活计,是付出过代价的。他指望从这退休,指望烧锅炉的这个岗位养老。他这半百年岁没怎么见过干净的人心,都是污七八糟的……他早都应该适应环境,早应该做个狠心人了。

他最不该插手医生们的事,好好烧开水,就不会遇见陈大力;他最不该逮住解梦的由头去找秦老师……他甚至想到,早也不该去逛公园,何必认识秦老师呢。他孤单单过了几十年,怎么到现今了,还有这种追求?

他这半辈子没几桩顺心的事,受挫多了,就像挨鞭子挨多的牛,看见鞭子,嗅到危机,膝盖就软了,想四处求教人,托关系找门路,想那根鞭子悬停下来,或者抽打的力度稍稍小一点儿。

眼下再琢磨,都为时已晚,他甚至怨恨秦老师,要不是她那玄乎乎的馊主意,哪至于到今天这副地步。

老李在锅炉房绕了几圈,心焦得不行。

想到秦老师,他便想自己这桩活计丢不得,秦老师以前的爱人是这个单位的,关系和门路照旧还在。他现在闯了祸,不能求教以前的管教,况且省局的那点关系是远水解不了近火。秦老师也是有责任的,她应当帮帮自己。

老李心知肚明,自己早都活成了一个怕事人、一个可怜人。

秦老师最近口淡,买了十几颗青菜和一斤粗盐,在阳台上做腌菜。老李刚到楼下,秦老师便挥舞着一只盐巴巴的手掌,喊他:来得巧呢,快上来帮帮我。

老李倚在门口,人却不进去,拉长着一张脸,秦老师便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老李有意带了一点点哭腔,讲:“出事了,那孬孩子拿琴打坏了人。”然后又扇了自己一耳光,讲自己不该,不该将琴带进去,又央求道:“秦老师,你好歹帮帮忙吧,我工作丢不起的。”

这是他来之前想好的话,演给秦老师看。

秦老师在围裙上揩掉手上的盐巴,拉老李进屋,又倒了一杯茶来,讲:“你不要慌。我先打听一下那个受伤的。”讲完,人就去一旁拨电话了。这一会儿空白的功夫,老李好像回到了当年审判自己的法庭上。

那是一块在记忆中抹不去的空间,一面巨大的金属国徽面对着他,所有的人都显得比他高大、比他威猛。他紧缩成一团,用这辈子最卑微的音调做着自我陈诉。他说,我有罪,我是肮脏的罪人,我认罪悔罪,求法官轻判。

这最卑微的音调不单单是讲给法官听,更是讲给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命运之神。他晓得,自己得罪了这尊神,稍稍不留意,命运又要来鞭笞他。

秦老师已经撂了电话,老李的内心慌乱如麻,好像当年的那柄法槌又要落下了。

“不要紧的,那小孩问题不大,脑部照了片子,头盖骨没伤到,就是轻微脑震荡,失了一点儿血。”

危机解除,老李长饮了一口茶。这片刻,他才晓得自省,是自己过度反应了,早早赶到秦老师面前出洋相。

“别笑话我呀,我晓得自己怕事的……我不要再教那个孬种了,顶好的一把琴也断掉了。”

老李又自己续了一杯茶,秦老师不吭声,继续到阳台上弄腌菜了。老李坐不住了,也去帮忙。

午后的阳台暖意十足,两人都不吭声,盐卤从腌菜上滴落下来,都能听到响声。在这股忍受不住的寂静之中,老李隔着一把腌菜对秦老师说:

“我应当对你坦白的。你不晓得我今天怎么这样慌张……我是亲手用胡琴打死过人的……也是在里头待过的人……”

秦老师不吭声。

“我不是有意瞒你,我是不晓得怎样开口,你介意不啦?”

秦老师不吭声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老李绕到秦老师跟前,抓紧她手头的一把腌菜,她忽然讲:“我没在想你的事。我好像摸准了一股很强的直觉,你是应当把琴教下去的。”

老李别过头去,恶狠狠地回一句:我教小孬种个屁。

陈大力的运气顶好,臭豆腐脑袋上只缝了三针,要再添一针,他就该加刑。他在禁闭室待了一个月,又被送去严管队特训了两周,掉了20斤肉,这场打人事件才得以平息。

这一个半月,春天已经来了,少管所铺了新坪,一大片嫩绿色冲击着高墙内所有钢筋混凝土的灰淡。陈大力因祸得福,大概是生产组长见他干仗勇猛,便高看他一眼,派他一桩“雅活儿”,近几天缝纫机不用踩了,来给草坪浇水。

草坪上的天好大,白云朵朵,结实浩荡。只是日头也开始紧了,陈大力抬着油汪汪的额头望天,一天都望不够。夜里,他又做古怪的梦。

梦境中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幽蓝,水一样波动着,他升到天空,如绸一样飘甩。天空忽然变成了泳池,他倒着身体在划水,眼睛只能往下瞧,瞧见一个背着二胡的人也在望天,他便喊:王小吉,你来扎猛子呀。

那个人的面孔渐渐清晰了,是王小吉的老爹王大吉,他背上的二胡变成了一个纸人,那是个会说话的纸人。

“天上的水扎猛子会摔死。”

声音是王小吉的。陈大力的失眠症就这样又开始了。

有天出工,他不愿去给草坪浇水了,睁着两只冒血的眼睛上了机位,埋头踩着缝纫机。他想着再扎一针,他就去医院求老李,求他来教琴,拉了琴,他晚上就睡得好。

这一琢磨,整个人倒紧张了,非常精神,注意力格外集中,即使干活的手速再快,也没了半点出意外的可能。捱到中午,他咬咬牙,自己将手指头摆到了缝纫针的下面。

扎针的起初几秒是来不及疼的,知觉最先将一股灼热感传递全身,然后听觉会得到针在指骨里别断的响声,随后才开始疼,整只手都会麻掉,独剩那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在疼。

“陈大力又扎针啦!”

线长兴奋地喊起来,线上的其他人也跟着喊:“陈大力又扎针啦!”

陈大力是流水线上的前道工序,他一停,整条线都要停产。要是没“机动”顶替,整条线的少年犯们起码能休工半天。

当天恰好本线的“机动”借给了其他线上,少年犯们就兴奋极了。

管教过来一看,很是生气,问陈大力:“你到底什么情况,一而再,再而三地 ……你先去医务楼吧,回头我让教导员来找你谈话。”

老李早都忘了陈大力这么个人,再照面时,他气得嘴唇都在抖。但转头一想,何必呢,不相干的人了,气他做什么。他又想,这些气应该还是气自己的,陈大力用胡琴打人并不值他来气,他又不是人家的爹和娘,只不过这桩事激出了他最讨厌的那个自己,那个怕事、怯懦、多疑的自己。

两人是在楼梯口碰上的,陈大力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老李,讲:“你帮帮忙吧,我又做了鬼梦。”

老李瞧了一眼陈大力滴血的指头,绕开一步,背朝着陈大力,讲:“你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见我,我可不是你的救世主。那把琴都被你弄断了,我俩之间这段师徒缘也应该断了。我总不至于贴钱给你买把胡琴,再让你用来打人。这回没打死,下回呢?”

陈大力讲:“我晓得错了……但我不晓得,我为什么一直在错。”

老李讲:你错不错的跟我不相干,我要是有一点点恨意,我也不是可惜你这个人,我是可惜那把琴。

你这种孬小孩,枪毙了拉倒,活着只能当害人精。

朱医生听见楼道里的话声,瞥出头,讲:“怎么这个孬小孩儿又扎针了,搞笑的,手指头都是铁打的啊,不晓得躲一躲呀。”

讲完,他又示意老李来处理。老李冲进办公室,拎走几只热水瓶,白了他一眼,头也不回地进了锅炉房。

傍晚的霞光收得很亮,老李照常下班。本来他应当去秦老师家的,秦老师的腌菜香了,要炒蚕豆,让他去吃晚饭,再带走一罐,早上可以搭稀饭。老李心一狠,直往住处走,他想为什么自己不能骨头硬一点,干嘛要围着一个女人转,她秦老师就不能来自己的住处炒腌菜,每回都喊他上门,他又不是一只狗,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。

老李决心当个狠人。他不怕什么的,他也不奢求什么的,他只要自己安顿好自己。

老李住在单位的备勤楼,那是一栋老得不能再老的楼,东侧的墙脱落了一大片水泥,红砖头裸露在外面,西侧是一大片杂草,整栋楼的角落被青苔染出暗绿痕迹。老李回到屋里,屋里面积不到二十平,一张70年代的布艺沙发靠着门口,对面摆着一台熊猫彩电。老李回家头一桩事便是开电视,然后躺沙发。他每天都要开着电视睡觉,哪天停电了,哪天他就该失眠。

正看了一会儿电视,有敲门声,老李开门,是秦老师,手上提着一只保温盒。

“你这人小家子气的,说好了一起吃饭,你倒是躺家里看电视。”

老李脸一红,憋出句谎。

“我甲沟炎犯了,你那多少有几步路,我就先回来躺着了。”

秦老师进屋,往沙发上一坐,从身后揪出一只臭袜子,老李赶紧抢过来。

“你吃晚饭吧,我给你带来了。吃好了,我把保温盒带回去。”

老李将保温盒打开,见到虾仁腰片、韭菜鳝丝、腌菜蚕豆,还有一格枸杞猪心汤,立刻去窗台上摸来半瓶烧酒,坐着吃了起来。

秦老师看着电视,老李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,他喝兴奋了,就乱讲话,讲:“你晓得吧,那个孬孩子又来找我的,你晓得他是怎么找来的。”

秦老师不搭腔,她知道老李现在是酒后话多的阶段,对面哪怕没了人,他也会自动说上一番。

“他故意拿缝纫针扎指头的,就为了来医院。我想,你个孬孩子早干嘛去了,我好歹是教过大学生的人,我来教你个劳改鬼,你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,你还不晓得珍惜。”

秦老师挂了脸色,叫他停一停,不要再喝了。

老李自顾自又抿了一口酒,讲:“你晓得吧,我们单位有个外科医生,姓朱,人也是猪头猪脑的,这个人长了个古怪的屁眼儿,拉石块呀,自己一点儿不识相,还要去坐院长的马桶……狗日的竟然喊我帮他通马桶……我在国外留过学的人啊,我要天天喝咖啡的呀。”

秦老师站了起来,脚尖对着门口,讲:“你不要再吃酒了,再吃,我就走。”

老李竟把桌子一拍,吓得秦老师一抖。

“我怕你走么?我一身才气的个人,我愁你们女人这点儿事么?以前想跟我的女人,从这排队能排进你家门口,还有外国女人呢,你晓得么?”

秦老师不作声了,只将被老李拍乱了桌面收拾了一番,拎起保温盒走到门口,背对着老李讲道:“你这个人的心太满了,里头一点儿缝隙都没了,装不下别人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老李闭紧了眼,不晓得睡了多久,睁开眼看见屋里空落落的,一脚将酒瓶踢到了门口。

陈大力在医院碰了一鼻子灰,回到车间后又被教导员罚蹲、罚吃一周白饭,教导员放出了话:

“陈大力,你现在就是生产线上的刺头,你不要上机位了,地球离了你还能不转么。不管你的手指头是意外受伤还是自己有意为之,你都不要踩缝纫机了,以后每天出工就给我蹲着。”

陈大力罚蹲的位置在车间库房,那里头塞得满当当的,他的身边是一台坏掉的纽扣机,机修工不时进来捣鼓几下。

他正在想老李那几句骂人的话,想得很不是滋味,身旁的纽扣机忽然“砰”一记响。

那是一台3600W的电动纽扣机,带一个脚踏板,机修工也在磨洋工,踩着踏板玩儿,他踩一脚纽扣机,便“砰登”一声,压头便将一颗金属纽扣钉在一条牛仔废料上。机器早都修好了,机修工却不装外壳,留着最后一道工序,再捱一天的工。这人是个改造老油子。

“陈大力,你晓得这台机器怎么坏掉的么?”

机修工忽然蹲到陈大力身旁,捅了下他的咯吱窝。

“鬼晓得。”

陈大力并没有聊天的兴致。

“就在你扎针的那会儿,七监区一个纽扣工被这机器打了手,你晓得他那只手什么样么?”

“鬼晓得。”

“见过枪伤么?”

陈大力蹲开了一些,不搭腔了。机修工是个小毒贩,家里人都是毒贩子,一家七口人,毙了五个,只留他和一个堂哥在里头落了终身户。

见陈大力烦了,他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吞住、走人。

收工回去,陈大力睡觉时脑子里全是“砰噔砰噔”的机器声,加上他又怕梦见王小吉,索性睁着眼睛,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硬生生熬了一宿。

第二天出工,陈大力照旧被罚蹲,捱到九点多,小岗来叫他,说家里来人探监了。

陈大力改造大半年了,老娘除了在看守所捎来几件冬装和王小吉的死讯,再也没来见过他。他是恨老娘的,现在听到有人来探监了,恨意一下消退了,整个人兴奋了起来。

他想,老娘应该给他带了糖醋排骨和青椒鳝片,这是他最爱吃的菜。

等到了会见室,陈大力一下子没瞅准老娘,倒见到一个大肚子妇女正冲他招手,挨近了看,才认清了,是老娘。

老娘空着两只手,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秃顶的男子,背朝着陈大力。陈大力认清了,是鹅瘸子。

“你来看我,带他来干什么?我老爹呢?”

陈大力质问老娘,眼睛盯着老娘的大肚皮。

“你不要气我了。我本来都当没你这个儿子了,要不是跟了他,能有个贴心人诉诉苦,我都不晓得自己怎么熬出来。”

“我老爹呢?他还没回来?”

“我告诉你吧,我跟他领证结婚了,你要是懂得学乖学好,出来了,我们还是认你的,他贴钱给你娶老婆。你要是继续犯浑,出来了,就当没我这个娘。”

陈大力还在“爹呢爹呢”地问。

会见时间有半个钟,老娘却只是站住,讲完这番话便走了。倒是鹅瘸子临走时转过身来,对着陈大力友好地笑了一下。

回去的路上,陈大力气得发抖,脚底下踩得好像不是路,是刀尖、是焰火、是毒刺。进了车间,教导员喊他:陈大力,自觉一点儿,去库房蹲着。

陈大力气鼓鼓地冲进了库房,机修工正给纽扣机上外壳。

“你昨天不是问被它扎了的伤口什么样么?”

话声刚落,他便将右手伸到纽扣机下面,猛踩了一下踏板,“砰”一声响,腥热的血溅了机修工满脸。

陈大力咬紧牙帮子,忍了三五秒,然后便被无休无止的痛感冲开嘴巴,嚎啕大叫了起来。

机修工也慌了,一边大喊“陈大力扎手啦”,一边帮着取出那只手掌。那只手掌被纽扣机冲压之后,变成了一团烂血烂肉,糊在了一块铁板上。

第七场

陈大力被送来医院时,老李正在医务楼的院里扫柳絮。

少管所种了几十棵柳树,飞絮成团地飘到院里,院长看着碍眼,便喊老李扫干净。柳絮是经不起扫的,老李轻手轻脚地忙活着,却比两只手拎8瓶开水还要吃苦。

打直背歇息的片刻,他见一群人冲了过来,中间一个人被人群架住,举着一只血糊糊的右手。等人群跑到院里,他才认清是陈大力,便丢了扫把,赶紧跟在他们的身后。

外科的朱医生正在打盹,被众人的脚步声惊着了,还以为外头响了雷,春雨要来了。

等回来神,朱医生将人都赶到走廊上,关紧了门,给陈大力检查伤口,才不到半刻钟,便又急匆匆地出来打电话,是打给狱政科的。老李凑过去听了一下,才知道陈大力伤势不妙,纽扣机将他两根掌骨击碎,又碾碎了三条肌腱,手掌心像被子弹贯穿了,烂出了一个洞。

不一会儿,陈大力便被送去外面的医院做手术了。

医务楼又恢复了平静,朱医生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。春日暖阳将大厅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清亮,陈大力的血迹像一条长长的皮筋,箍住了老李的倒影。

有翻报纸的声响,是院长从二楼办公室下来,左手抓住一份报,右手端着一杯茶。

“大厅怎么这么多血的?最近劳务事故怎么这样多。老李啊,傻站着做什么,弄弄干净。”

整个下午,老李便一直在刷地。陈大力的血令人不安。他想,是不是自己前几天的话太重了,他又想,陈大力是有拉琴的天赋的,好好一只掌弓的大手,怕是废了。想着想着,地倒是刷干净了,只是忽然觉得眼前一暗,外头已经霞光褪尽,起来一股春夜的绵风,把黑暗一点点往大厅里吹。

原来这五十平的地,他不知刷了多久。

值夜班的医生都已经到岗,那人讲:“老李啊,加班啊,食堂关了哇,你吃晚饭了没?”他这才急匆匆地下班。

出来狱门,老李一下不知该往哪头走,回住处呢,还是去哄哄秦老师。他想回去了也没晚饭吃,倒不如先去秦老师家的楼下,那儿有家面馆。总要先吃饭的。

劳累了一天,老李吃下两碗面,出来面馆,抬头看看秦老师的窗户,灯还亮着,便想,既然就差这几步路,总要上去问候一下的。

开门后,秦老师问他:“吃过了么?”

他想进去多坐一会儿,就讲:“还没吃呢。”

秦老师便去帮他下了一碗馄饨,端到饭桌上时,问他:“还要不要喝酒,我可以帮你下楼买的。”

老李急忙摆手,讲:“那天出洋相了,你别生我气,我晓得自己酒态很丑的,我过来就是跟你赔礼道歉的。”

秦老师只是推了推碗筷,催他快吃,见他吃得很慢,便问:“怎么吃不动的样子。”

老李长吁一口气,顺嘴就讲白天的事。

“你晓得么,那个孬小孩一只手掌废了,被机器压的,现在还在外头做手术呢。”

秦老师倒吸一嘴冷气。

“怎么这样子了?”

老李放下筷子,讲:“我这个人嘴重的,讲了伤他心的话,他出这种事,我恐怕也要占一点成分的。”

秦老师问:“你吃不下了么?”

老李讲:“我哪里还有心情吃呢?我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,心是软的,是惦记人的。你那天讲我心里太满,装不下别人了。这句话实在冤枉了我。”

秦老师讲:“好了,好了。我也是当你发发酒疯的,没有真生气。”

讲完,秦老师便去了趟书房,出来时,手头竟端着那把黑檀胡琴。

“这把琴我托人找出来,又修好了,你带给他吧。”

老李犹豫了一下,想到刚才的话是骑虎难下了,又想自己今天见了陈大力的血,心肠其实早都一截截地软了。到底做不来个狠人。他便接过了琴,校了校音,起了个《赛马》的调调,将半世积攒的狠劲散尽在曲声里。

这畅快的曲子,秦老师竟也听成了一个泪人。

老李收了弓,自顾自地讲:“也好也好,不管那孬小孩能学成几分,将来好歹算有了件诉苦的工具。”

手术后,陈大力便被送回了医务楼,他要住院一阵子,老李去看他,刚照面就亮出那把胡琴。

“修好了?”

陈大力用左手接住,右手裹了不知多少层的纱布,只露着一根食指,指头上还有干巴了的血渍。他就用这根手指摸了摸琴杆。

“修得真好,这儿是断掉过的,现在摸不出来。”

老李又从身后拿出一只保鲜袋,里头是牛肉、鸡腿、卤蛋,还有几块巧克力,这些是秦老师准备的。他往陈大力枕边一塞,讲:“琴是能修好的,你的手呢?”

陈大力不吭声。

老李换了语气,拍了拍陈大力的肩膀,讲:“外科的朱医生,也是这方面的专家,他跟我讲过了,你这只手不碍什么事的,拿筷子、拿笔都灵活的,这两样能办到,我想你拉琴也能拉得好。”

陈大力端稳了琴,用右手的臂弯掌住了弓,拉了几个音。

老李一听,有些高兴,讲:“教你的,还一点儿没忘,蛮好蛮好。”

陈大力讲:“你教我拉曲子吧。”

老李犹豫一下,讲:“这把是二泉琴,我就教你《二泉映月》,是瞎子阿炳的曲子,这人也是吃尽了‘年少苦’的,后来在乐术方面得悟了,成了胡琴大师。”

老李讲完,去窗前瞥了一眼,见院长还没回来,就拿过琴来教。

琴声一响,病床里窝着其他几个少年犯都探出了脑袋,隔离病区的几个肺病少年也扒到了铁窗口。二胡是悲哀的乐器,老李轻轻一拉,好似拉来了一抹宿命的浓云,铁窗里的所有悲哀都聚在一起,轻轻地飘甩。

拉完这一曲,老李讲:“弓运到哪里,心就动到哪里,心若在,力就在,音色就在。音得之于心,应之以手,达到人琴合一的境界……”正讲着,他忽然察觉身边的氛围不对劲了,四周瞅瞅,少年们都在低低地哭。

有人讲:“我想我老爹了,他在深圳当泥瓦匠。”

有人跟着讲:“我想我老爹老娘的,他们在广州的工地上。”

陈大力侧过身去,泪都已经糊了眼。

一年后的春季,少管所成立了胡琴队。这桩事得益于外科的朱医生,有天他提早查房,听见楼内传出二胡的音色,本来是要发脾气的,爬楼的这两分钟路,哀恸的音色已经把他的脾气磨没了,到了病房一查问,原来是陈大力在拉《二泉映月》。

朱医生家里有门路,这年提了正科,正要调任教改科当一把手,想在政绩上出花样,上任后便成立了胡琴队。

又一年后,胡琴队上中央电视台演出了一回,陈大力是主角。这场演出后,陈大力已经成年了,转去了监狱服刑,音乐学院的考级委员到监狱给他评级,陈大力拿到了二胡十级的考评证书。

03年二季度,陈大力因改造成绩突出,获得减刑两年的奖励,就在拿到减刑裁定的前两天,老娘给他捎来消息,讲失踪多年的老爹有下落了。

陈扛鼎并没有去云南挖玉,而是在上海的工地上干钢筋工。当年那儿要盖商厦,陈扛鼎夜间出工,或许因为身体困乏,整个人从跳板上栽了下去,掉在砂浆机里,人当场便死了。包工头怕担责任,夜里的几个工人又是自己人,大伙儿就将陈扛鼎浇筑在了一处地基里。这个包工头后来发家了,两年前又得了癌,死前总梦见那处地基,家里人就报了案。但商厦已经建成很多年,那处地基又是承重的关键区域,警察也没法相信一个垂死之人的检举。案件没立案,陈扛鼎的尸骨便一直没挖出来。包工头死后,他的子女找到陈大力老娘,补偿了10万块钱。

老娘跟陈大力讲老爹这些事的时候,正抱着陈大力3岁的弟弟。那是个讨厌的小孩,跟陈大力小时候一样不安分。老娘脸色晕红,讲到兴处,拍了一把大腿,对天上的陈扛鼎讲:“死鬼呀死鬼,你还算好呀,还算有良心的,死的时候总算出息了一把。”

陈大力晓得老娘嫌弃老爹挣不到钱。老爹死后带来这10万块赔偿,对老娘来讲,是个惊喜。

老娘讲:“这些钱,你别以为我要动,我是给你留着,等你马上出来了,要娶媳妇要学手艺的。你别以为会拉几个丧曲,就能吃饱饭讨到老婆了。

陈大力只是问:“那栋商厦在哪里。”

老娘木愣了一下,怀里的小孩正吸溜鼻涕,她慌忙去掏裤兜里的纸,顺嘴讲:“我回去找他们问问。”

老娘走前,拍了拍会见室的玻璃,讲:等你出来了,就给他治丧。

陈大力刑满前一天的夜里刮风,风裹了沙尘,吹了一宿,监舍的窗户蒙上了细细的一层灰。

那个夜里,陈大力是怎么也睡不着的。捱到天快亮时,他盯着那几面窗户,反倒困意袭来,眼睛一闭上,立刻跌落进梦境。

那是一栋抬着头也望不见顶的巨厦,楼体镶满蓝色的玻璃,陈大力长出一对鹅的翅膀,半悬于空中,用手指在玻璃上写老爹的名字。巨厦的玻璃蒙着尘,老爹的名字很清晰,日光照着,名字的轮廓泛着光,像黑夜的演唱会上那些摇晃着的明星的名字。巨厦里面出现一个人影,抱紧一把胡琴。陈大力擦干净一面玻璃,细细地瞅,那人就是王小吉。

他讲:这里就是你老爹的墓,你写的字都是你老爹碑上的字,我在这个墓里为你老爹拉个曲。讲完,便拉了一段胡琴。琴声刺耳,陈大力惊醒,原来是小岗喊他起床,顺手拿着他的那把胡琴,正在乱拉。

“陈大力,你要不要出去了?太阳晒屁股了。”

陈大力回到村庄时,那间老屋已被疯长的青草埋没,屋顶破了一个大洞,老娘正在清扫堂屋的瓦砾和碎砖。好多人都在屋后的一片空地上,他们是来“扶丧”的,有人正用镰刀除草,有人开始布置灵堂。

好些人一下认不出陈大力,他长高了也长壮了,脸颊生出了细碎的胡渣子。是老娘唤了一声,众人才都聚过来认认陈大力。淘完马桶刚赶来的张阿姆先尖叫出来,她的手还是湿的,却只顾捂着陈大力的手,讲:“大力啊,你这下出来了,就不要愁了,你老爹帮你了呀。王小吉就比不上你的,我家老头将他捞上岸那天,你已经进去了,你没见到他最后那一眼……他老爹王大吉也不好的,都已经瞎了。”

陈大力不想听这刺耳的话,就撇过这些人,绕去了那个污水塘边。他看见鹅瘸子蹲在那杀鹅,这会儿功夫已经杀了十几只,放过血后浸在了几只大澡盆里。污水塘已经红了一片。鹅瘸子瞅了陈大力一眼,讲:“这些都是丧席上要吃的。”

陈大力不吭声,望着澡盆里那些放过血的鹅,它们的神态未死,眼睛泛光,鹅嘴微翘,好像要从澡盆里飞窜起来,横挡在街面,继续喧叫一个下午。

陈大力忽然一振,跑去老屋,端来一张木凳,坐到三岔路口。日光劈头而下,他拉起了胡琴。不一会儿,很多人聚过来了。起初,大家都有听曲的兴致。陈大力却一直不愿消停,老娘过来拖了几次,也不管用。大伙儿都没了耐心,等他拉到傍晚,围观的人一个都不见了,空剩他一个人,枯坐在收敛的霞光内。

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,一个尖尖瘦瘦的身影过来了。

陈大力瞅了一下,是王小吉的老爹王大吉。他背着一把胡琴,人已经瘦得脱形,体态佝偻,残余的一只眼睛又瞎掉了,靠手上的一根竹竿引路,让人再也想不出,这是个从前有力气开矿的劳动力。

陈大力收了弓,双手扶住他,几颗滚烫的泪珠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
王大吉将背上的胡琴交了出来,那是他家祖传的红木胡琴,王小吉以前整天背着。陈大力接过手,沉甸甸的古物,压得他的手掌很是充实。

陈大力讲:“我不能要这琴,我对不住王小吉。”

王大吉摆摆手,讲:“你落到暗处,还能学这一手好琴,拉出这声声的悲苦,你已经晓得这村里老百姓们的哀处,你已经长出了悲悯心……你便是成人了……我不怪你,王小吉也不应当怪你,你把琴好好地拉下去。”讲完,王大吉便走了。

陈大力换了琴,坐定。夜已经黑了,他拉动了琴,声色如同烟雾一般,悠扬、悲怆。哀乐浮于村庄之上,触手可及又远绕天边。

作者:虫安

故事高烧患者;本人写作箴言:努力讲好故事的人必定会成为善良的人。

责编:钟瑜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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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琴 :少年的自我拯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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